第52章 冬狩检校
裴靖不听尚药局安排,也不听臣工劝谏,固执地组织了冬狩,令十六神卫各州县驻军擢选优秀士卒赴京参与,不可逃避。
名为冬狩,实为检阅,本意是想校阅四方边镇驻军,但为混淆视听,便分了两批进京,今年先检阅千里之内的驻军,明年冬狩再检阅千里之外的边防军。
正当各卫陆续进京时,南戎突然遣使来书。
裴靖吓了一跳,以为呼衍安达和阴玄看出了她的小九九,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冬狩的消息应尚未传至南戎。
展书一看,果然如此,虽无关冬狩,却也非甚好事——呼衍安达质问她为何言行不一,明明答应不会帮助乌吉,为何乌吉会用上大凉的火器。
这番指责无凭无据,裴靖深感冤枉。乌吉火器的威力顶多惊个马、吓个人,爆破树干都费劲,怎可能是从大凉买的,乌吉仅仅从大凉购买了一批糖粉与白叠子而已,至于买回去做什么,大凉哪管得着。
她立马回书指责呼衍安达信口雌黄,大凉与乌吉只有最基础的作物和工艺制品贸易往来,绝无武器交易,更不可能交易具有大规模杀伤性的火器。
更何况,大凉的武器皆有制司标识,除非南戎在乌吉火器上发现制司标识,否则大凉断不敢认此指摘,倘若呼衍安达执意污蔑,大凉便坐实援助之名,后果由南戎自行承担。
她写罢置笔,思忖良久,取新纸誊了半篇,将后半篇的威胁删去,改作诱哄,大凉可以卖给乌吉的自然也可以卖给南戎,甚至还可以卖一些其他有趣的小玩意儿。
只要和大凉做生意,什么都好说,也没有能不能卖这一说,大凉良善,愿意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朋友。
她将信交给南戎使者,顺口关心了一下文隽。听闻呼衍安达将自己的孩子全部交给文隽抚养,认文隽为唯一的母亲,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眼底神色阴郁。
文隽嫁到南戎十余年,始终未有一儿半女,侧妃和侍妾的孩子倒是一个接一个,生了足有二三十个,年纪大的都要有孙辈了,小的尚在襁褓,懂事不懂事的囫囵着丢过去,文隽岂能顾得过来?成年的子女不亲,幼子的母亲担心又记恨,文隽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讨到好,这池水浑浊不见底,离间磋磨之意显然易见。
裴靖沉思须臾,教使者多留几日,她好找个经验丰富的女官随行,协助文隽抚育子嗣。
使者貌似未曾料到此遭,也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犹犹豫豫地应下。
裴靖当即传讯小重山,让药舍出人去南戎,负责监管文隽及其膝下王子王孙的衣食住行,与立春一明一暗,断绝外人可趁之机。
未几时,小重山回信,称遣秋和前去。
裴靖应允,始释南戎使者离京。
浓秋之尾,吏部冬集,虞部备狩。
冬狩多在冬月末或腊月中上旬开始,此时隆冬严寒,农隙闲暇,野兽也已过繁育期,觅食足迹明显,正宜狩猎余兽,免其来年破坏春耕,亦可犒赏将士。
鉴于裴靖抱恙,不耐寒冷,冬狩时间便提前至冬月上旬。如此众人仍不满意,众言官接连上表劝裴靖勿因玩乐而置自身于不顾,钟离清和也上表责备她玩物丧志,并再度老生常谈,要求她退位。
裴靖不想解释,亦令起居官勿外传,免得消息走漏为域外所知,影响后续动作。
冬狩在纷纷不解声中如期开启,天公像是怜惜裴靖体弱一般,出行那日无风无雪,晴空万里。
裴靖被奚迟裹得像一头白胖狐狸,即便已如此臃肿,奚迟仍觉得不足以御寒,又给她围了一块貂绒披帛,她觉得有点热,奚迟却吓唬她说外面冷得要死。
她端坐辇上,像一捧快要融化的糯米团子,文君扑上来啃了一大口,啃下一嘴细腻的狐绒。
冬狩多年未启,甫一重启便声势浩大,远胜从前。
旌旗猎猎蔽日,铁衣凛凛威风,城头的亢龙军号呦呦长鸣,低沉悠缓的声音冲破耳膜直捶脑海与心房,纵使文士亦觉胸腔贲张,热血沸腾,恨不能纵马搭弓猎虎熊。
裴靖坐在文御坐过的位置,当日文御身边陪着一位盛美人,今日她身边也陪着一位盛美人,其姿如松芝,其颜如星玉,惊才绝艳,人间难求。
她俯视着阶下林立的百官与将士,礼官唱赞的歌声使她恍惚记起上一次参加冬狩的情形,盛元济惊恐至双目失神的模样犹在眼前,拥趸们不可置信的表情令人愉悦。
伤风一季催人命,惶惑万状不敢言。
时过境迁,当时的人有些还在,有些已不在,有的还在下面,有的坐在了上面。
人声在天地间敞亮回荡着,盛瑾瑜悄悄俯身,笑语晏晏,“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上次冬狩的奇妙经历,乃与臣定情伊始,臣对得偿所愿时的欣喜若狂念念不忘,对与陛下夫妻相亲的那几日更是记忆犹新,时刻盼望着重温旧好。”
裴靖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我只记得令伯铁青的脸。”
盛瑾瑜浅浅笑出声,“伯父回去砸了一套秘色瓷,他素来宝贝那套器具,甚至要求死后陪葬,可见被陛下气得有多狠。”
裴靖无情地冷笑一声,“他不招惹我,我也不会气他。”
“是,陛下最是宽厚仁慈。”盛瑾瑜素手探入裘衣,抚上腰身,趁无人注意咬了下耳朵,“陛下今夜与臣重叙旧情可好?”
裴靖正想让这人滚开,但见礼官呈上龙首弓和鎏金箭矢,便忙收回心思,拿起弓与箭。
弓箭入手,沉沉下坠,裴靖不禁面色一僵——她遭遇了和文御相同的窘境,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张弓射箭。
猎手却不知此变故,已然开笼放鹿,并满脸期待地仰望着上首,盼望皇帝陛下再现金矢贯足的神技。
裴靖看着满场乱蹿的梅花鹿,慵懒倚入身后美人的怀里,扬手将弓箭丢给奚迟,一脸“什么低贱东西也配朕亲自动手”的倨傲表情。
如此倒也符合众人对她总爱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刻板印象,上次不过是一紧州刺史便敢当众箭指首辅,这次是皇帝了,又会做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众人想都不敢想,交给素来谨慎的太微再好不过,太微如帝分身,这般也不算坏了规矩。
礼官未曾多言,退至一旁,请裴靖逐鹿开场。
奚迟不负猎手期望,复制了金矢贯足,上次裴靖钉了左足,这次他钉了右足,引起一阵喝彩。
猎前例行检校,裴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得十分认真且投入,盛瑾瑜揽其在怀,不敢乱动,亦识趣地默不作声。
裴靖真正想看的并非眼下这种舞刀弄枪,而是两军对阵,无奈林前空地面积有限,摆一军已拥挤不堪,实难拉开战线对敌,十几号人的小打小闹着实没意思,但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就着瞧瞧,一时间心里颇有几分求而不得的失落感,趣味了了。
“那三位看得甚是仔细。”盛瑾瑜暗中指了指坐在文禾下首的三位质子,提醒裴靖当心。
裴靖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仔细看着也好,免得起一些不该起的心思。”
盛瑾瑜忽然惊讶地“哎呀”一声,“有一位的心思貌似不在此处,而在别处。”
裴靖疑惑望去,巡睃了半天终于发现此言所指之人,也惊奇地“哎呀”一声——
高会少主库恩别克频频偷觑文禾,几次三番欲搭话然皆不成,青年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耳廓逐渐浮起红晕。
文禾许是觉察到其人心意,十分热情地主动开口与库恩别克打了声招呼。
库恩别克一怔,既而面庞红透,磕磕绊绊地和文禾问了声好,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地里去。
文禾浑然不觉气氛有异,自来熟地打开了话匣子。
库恩别克慢慢恢复了脸色,表情雀跃地与文禾说着话,半途忽然将手上戴的一枚蓝宝石指环褪了下来,送给文禾做见面礼。
文禾欣然接过来套在右手拇指上,亦取下一枚翠玉扳指以为回礼。
库恩别克无比惊喜地接过扳指,小心询问自己往后可否去公主府拜访,见文禾点头应允,他顿时激动得忘乎所以,若非在人前,只怕现下已兴奋得跳了起来。
青川将此一幕尽收眼底,气得脸色黢黑,手握成拳,足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看上去像是想把鞋脱下来扔在库恩别克脸上。
待到检校完毕,众人自由走动,青川立刻气势汹汹地去找库恩别克说理。
他让库恩别克遵守礼节,库恩别克说他克妻,他让库恩别克谨言慎行,库恩别克说他克妻,他让库恩别克远离文禾,库恩别克说他克妻……不管他说什么,库恩别克都回以“克妻”。
一场理讲下来,青川气得七窍生烟,脸色红了又白,库恩别克却摆着一脸无辜的表情,反过来劝青川不要生气。
“真勇。”裴靖对此评价道。
“简直……简直无耻至极!”盛瑾瑜对青川的愤怒感同身受,库恩别克的行径使他想起另一位行为更恶劣的无耻之徒,“与太史丞一路货色!”
裴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她很喜欢看修罗场,不过发生在她身上的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