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诸事顺遂
如今的临南县还称不上繁华,但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宵禁几近取消,夜幕降临后城中仍逗留着许多商人,城门催促多次依旧无动于衷。
“两市附近开了些小邸店,价格很是公道,专为这些来不及出城的人提供住处,”田叔弘指着两边稍显简陋的小铺棚屋说道,“便宜的几文钱便能住一晚,贵的也不过十文左右。”
裴靖了然地点点头,难怪这些人不急于回村也不急于回南诏,原是有了便宜住处。
张录事叉手笑道,“使君治下,物阜民丰指日可待。”
田齐二人连声附和,恨不得将世间最美好的词句都倾灌在裴靖身上。
“别说了,我听不得这个,”裴靖捏住田叔弘天花乱坠胡吹一通的嘴,“说多了我不好懈怠。”
她现在一门心思等元日,元日当天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她,这是一年之中她唯一可以赖床休息的一天,她怕颂词听得太多会激励得她元日那天也早早爬起来开工。
众人相视大笑,气氛甚为融洽。
他们早自心底接受了裴靖,百姓都不在乎官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们又何必非要追求伦常礼教。
穷僻之地的县官出头不易,如今有一位公正无求,愿意帮助他们做政绩,且与望京关系匪浅的官长在此任职,他们只觉前途明亮,温饱有望,深感幸甚。
裴靖对众人的转变看得清楚,亦不以为奇,人生在世,所求无非利与名,先求利,再求名,最后求名利。
眼前这群人非名门之后,眼下正处于求利求名的阶段,他们想要的裴靖刚好可以给,自然形成的合作往往比强迫更牢固。
至夜深,裴靖三人返回县署,她和青川又回到了各自住过的房间。
青川激动得睡不着觉,写了半宿诗感慨今日所见和故地重宿的缘分,又做了半宿光怪陆离的梦,次日一早果然又顶上了一对硕大的黑眼圈。
众人见之吓了一跳,以为他撞鬼了,张录事笑问他昨晚是否与山精野狐厮混了整整一夜,被美貌妖精吸干了阳气。
三人用罢朝食,坐车离开临南,原路返回巡视豹豹县。
豹豹县与河兔县情况相近,这里接收了另一部分浮逃户,赈粮比河兔县早几日发下去,裴靖到时亦在垦荒。
这群人的首领是个姓王的中年女人,人称王二嫂子。
见裴靖来此,王二嫂子激动不已,极为热情地邀请裴靖去她家里坐,村里人帮她盖起房子,她自己又围了个小院子,看着已是有模有样。
王家家徒四壁,只一张床、一袋米而已,王二嫂子咂摸半天,决定煮一锅稀粥招待客人。
裴靖赶紧制止,王二嫂子却坚持,眼看两厢僵持不下,白县令急忙出言调解,教王二嫂子煮了一锅热水给众人暖身。
饮过汤,又问过荒地进度,一行方离开王家。
阡陌间,青川按耐不住好奇心,问白县令,豹豹县为何叫“豹豹县”。
白县令道,当然是因为豹豹县真有豹豹,县志云,豹豹县有两只豹,一只花,一只不花,发现豹的人决定一碗水端平,便将此地命名为“豹豹”,一个豹代表那只花的,另一个豹代表那只不花的。
青川恍然大悟,夸这名字起得妙,甚至即兴写了首诗咏叹豹豹。
张录事和白县令拍着手,大夸青川写得好。
裴靖不知妙在哪里,也不知好在哪里,只会跟着拍手。
豹豹县很小,比临南县还小,只半日便可大致看一遭。
裴靖照旧勉励了白县令一番,这便启程回嘉州去了。
三人一走四五日,公廨没什么变化,只多了几个人。
裴靖才走到二堂门口便听见屋后三堂内人声鼎沸,不必猜也知道这里面定有宁宴在掺和,否则出不来这般氛围。
走进三堂一看,果不其然,宁宴正坐在上首呲着大牙嘎嘎乐,李仓监和王仓丞分作下首两边,笑得皱纹都挤出来了。
见裴靖回来,李王二人连忙起身见礼,两边一揖,各自入座。
裴靖接过宁宴递来的茶汤浅啜一口,“差事顺利否?”
“十分顺利。”王仓丞颔首,将过程仔细重述一遍,不敢有所疏漏。
去灵州的路上风平浪静,徐子林并未为难,只查了一条船便放行了。
到了灵州,盛瑾年称病未至,是虞长史到渡口接的,因数量庞大,双方便先将粮食卸在渡口,由灵州仓派人看守一夜,待次日灵州营派人来运。
漕船当日返回,而王仓丞则需与灵州营再核对一次,故当夜留宿于灵州驿。
夜里,王仓丞与灵州仓监丞在驿馆饮酒,酒酣耳热之际,骤闻楼下有人叫喊“粮草走水”,三人跑去一看,只见渡口火光冲天。
王仓丞当机立断,叫人先转移残存的粮堆,免火势继续蔓延,再齐心协力救火。
幸好粮堆距离河岸不过百十步距离,可就近取水,但即便如此便捷,火依旧烧到次日下午才完全扑灭,一万两千石粮食最终只剩及时运走的那两千石,其余的全部烧成了焦炭。
王仓丞气愤难平,连盛瑾年也没见便气冲冲地乘船离开了灵州,留下茫然不知所措的虞长史和灵州仓僚佐想办法与盛瑾年解释。
“竟连一粒熟米都未曾留下吗?”青川震惊失色,为灵州仓的失职感到愤慨。
王仓丞笑眯眯地小声说道,“参军说笑了,那里面压根儿没有米,又如何能留下米?”
李仓监从旁解释说,“运去灵州的粮食只残存的两千石而已,烧掉的皆是用以烧火的禾秆草,嘉州仓囤了许多年,结果被使君一把烧光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可惜至极,然面上却不见丝毫可惜之意。
“若不赶紧烧掉,盛刺史要上秤怎么办,岂不发现我们非但以次充好,还缺斤少两?”裴靖也跟着笑起来,提壶续了盏新茶。
灵州营的屯田多得吃不完,且要常常拿到市上粜卖,她愿意给两千石已是天大的恩赐,想要一万两千石,做梦比较容易实现。
青川至此如梦方醒,见形势转危为安,坏心眼也开始活络起来,“不如再去封信谴责灵州,让他们赔嘉州的粮食!”
裴靖吹开汤面浮叶,语重心长地劝阻道,“这大过年的,盛刺史远离老父,孤身在外何等凄凉!我等怎好赶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给人家心里添堵,问责也不急于一时,且等过年节再说。”
李王二人面面相觑,干笑着吹捧了几句“使君推己及人,着实令人感动惭愧”之类的虚话,一句也不多说,一刻也不多坐,赶紧告辞离去。
裴靖将人送至门外,笑吟吟地看着二人脚底抹油似的溜走。
宁宴凑过来,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瞧你,又把人吓跑了,我们聊得正开心呢!”
青川从后面冒出来,踮起脚望着李王离开的背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确实挺吓人的”,也不知是在说人,还是在说事。
“晚上得来一大碗羊肉汤饼压压惊。”宁宴嘀咕一句。
青川瞥了宁宴一眼,遗憾又满怀自我同情地提醒说,“我们没那个条件,只有汤饼,没有肉。”
宁宴膨胀叉腰,宛如救世主一般,“我带了十只活的,并二百斤肉!”
“肉给他们当月俸吧。”裴靖羡慕得眼红,有人做官穷奢极欲,有人做官喝西北风。
青川感动得险些哭出来,踮起脚用力抱了宁宴一下,“好兄弟!以后常来!”
宁宴“𠳐𠳐”捶着青川后背,“好哥哥,有你这句话便足矣!”
裴靖瞟着搂搂抱抱的二人,脑海中冒昧地蹦出两个词——大鹏展翅,小鸟依人。
晚食,众人吃上了久违的羊肉汤饼,顿时感动坏了,纷纷邀请宁宴常来常住,等拿到月俸,更是恨不得泪洒衣襟,当场与宁宴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口一个“使君家眷”,奉承得宁宴整个人飘飘然忘乎所以。
待众人散去,裴靖等人回后宅吃酒烹茶。
一应刚坐下,宿直的执刀便通报说前院有人请见凉国侯。
“来者何人?”宁宴疑惑地挠着脑壳,“我在这儿没别的熟人!”
“是两名女子,”执刀说着,小心地瞄了裴靖一眼,“自称是凉国侯家眷。”
宁宴瞬间炸毛,“谁搁那儿毁老子清白!”
小五被这声吼叫吓得团成一团,钻进青川的袖子里藏了起来。
不等话说清楚,安歌已黑着脸带人进了门,不出所料,果然是孙令萱师徒二人。
宁宴深吸一口气,起身和裴靖换了位置,躲到茶案内侧。
见孙令萱朝这边走过来,原本站着逗猫的青川立马坐到茶案另一边,占下宁宴对面的座位。
茶席只能坐四人,除去裴靖三人,还有一个坐在外侧煮茶温酒的孙荣洲,青川压着他衣裳不许他起来,案头的软座上放着盛针线的笸箩,俨然是安歌的地盘,孙令萱无处入席,要么站着,要么坐去下首。
见几人合起伙来排挤自己,孙令萱眼中浮起水雾,泫然欲泣。
不等她哭出来,裴靖抢先说道,“来者是客,先住下吧,我教人给你收拾厢房,但记住,此处是公廨,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去的别去,不该动的别动。”
话音一落,孙令萱应声落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