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安危相易
南诏使团经嘉州抵达泸州,刺史徐子林着人护送使团一行,宁宴还在纠结要不要主动揽下这个活儿时,徐子林已果断帮他揽下了,命他即刻返回泸州启程上京。
如此宁宴反而更不想去了,他怀疑徐子林心怀不轨,想耍花花肠子,不是想害他便是想害裴靖,可是不去又违反军令,徐子林斩了他都不冤。
裴靖督促宁宴赶紧回去,青川也要回望京,两人刚好结伴同行。
青川却说他不回去,文御让他过了八月再回,况且他还要查徐子林的案子,哪能现在便走。
显然,宁宴没能说服这人放弃徐子林,青川总拿家国大义来压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他平时说话嘴碎得跟三百只鸭子似的,到了青川面前却像是被攥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口结舌,辩无可辩,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青川一开口,裴靖也插不上话,着实没办法,只好一边应承一边使绊子,宁宴一走她便以当事人不在为由制止青川去泸州。
唯一庆幸的是,宁宴没有将嘉州军空饷案也抖给青川知晓,否则她这一年的努力全将付之东流。
说起来,裴靖也做过言官,宁宴也做过言官,二人皆以为自己也算是一只脚迈进正经言官的门槛了,没想到他们这种以武出身的言官与以文出身的言官之间存在泼天差距,思考的方式和方向都完全不同,那种憧憬大同、充满理想主义的热忱比之宁宴有过之而无不及,令裴靖瞠目结舌,羡慕不已。
孙荣洲误以为裴靖又陷入了自我怀疑,便安慰她说,只做了两年官的人不能和做了七八年官的人相比,不看仕途经历也要看看年纪,阅历和经验是需要时间弥补的,没有什么事可以一蹴而就。
安歌说得则更直白一点,目的不同方法不同,方能各有所得,裴靖为官的目的和青川为官的目的大相径庭,不可以一概而论。
裴靖感觉有被安慰到,但没有太多,因为他们想的不是一回事,她羡慕的并非青川为官的本领,而是那种无所顾忌的闲适与坚定,虽然怎么看都像是白日做梦,却短暂地唤醒了她早已消弭的热情,过去的意气风发、张扬狂妄仍历历在目,令她热血难凉。
她曾试图找回这种无拘无束追逐目标的感觉,可惜官场容不得她放肆,也许是可以放纵自由的,然而现在的她还不配追求这些,她得先活下去,然后努力往上爬,直到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青川的志气约莫是她这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及的白日梦。
孙安二人深觉裴靖所言在理,尤其是“先活下去”那句话,既然知道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那么是不是可以听话一点,不要总跟他二人对着干?
裴靖冤枉得很,“我何时与你们作对过?”
“每一天!”安歌皱着眉头,“你一天到晚伏案办公,日日夜夜殚精竭虑,这病怎么能好?婢子劝你休息你总不听,这不是作对是什么?”
孙荣洲拍着大腿,“病不好怎么能活下去!”
“我说的‘活下去’不是指这个,是……”裴靖正欲争辩,不防被田叔弘进门打断,那人称徐子林要她去一趟泸州。
“不能去!”安歌抱住裴靖一条手臂,“主君临走前特地叮嘱过明府,千万不要去见徐刺史!”
“凉国侯刚走半个月他便要见明府,莫非……莫非他要杀人灭口?”孙荣洲胡乱猜测着,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安歌跳起来,“他凭什么杀明府?”
“他没有自辟和擅杀之权,杀不了我。”裴靖低头沉思,眉尖微蹙,神色冷寂。
徐子林突然叫她肯定没好事,但不太可能是为了宁宴的事来敲打她,也不可能是为了嘉州军,多半是为别的。
她想了想,让孙荣洲去叫青川。
青川也不同意裴靖去泸州,“凉国侯叮嘱过你不要去,你想个理由推了便是。”
但裴靖执意要去,她还没有见过徐子林,不了解对方是个怎样的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正好青川也不必再找理由单独跑一趟泸州,跟她一起去多少可以打消对方几分疑心,说不定还能查到点什么。
青川揣摩之后亦觉有理,这便回去整理衣冠随她启程。
孙安二人也要回去收拾,欲一同前往,然裴靖不许。
“明府便让婢子跟去吧,万一那个徐刺史存心使坏,婢子也好盯紧他,他若敢对明府下手,婢子便先下手为强毒死他!”安歌“啪”地一下将手里的银针扎到榻上。
裴靖有点感动,但深表遗憾,“入营会搜身,若发现你身上有异物便会立即将你投入大牢,至时我还得想办法捞你。”
“婢子在牢中自尽,不给明府添麻烦!”
孙荣洲听到这句话也有点感动了,“可那会坐实你图谋不轨的罪名,从而牵连明府。”
安歌不信,“无凭无据,怎么可能?”
“那你问他,”裴靖朝孙荣洲扬了下脸,“他经常那样干。”
“也没有啦!”孙荣洲忸怩起来,“自从跟了明府,奴便平步青云升了内侍,早就不亲手做这种事了。”
孙荣洲是张赋秋唯一的徒弟,在内侍署的地位仅次于他师傅,张赋秋是正三品的内侍监,他是从四品的内侍,脏活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去办。
安歌表情嫌弃地“噫”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奴跟明府去吧,奴是内侍署的人,他定不敢对奴如何。”孙荣洲盘算得很好,若徐子林果真对裴靖不利,他便立即写信给师傅,区区黜陟使,文御杀之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你会比安歌死得更快,”裴靖同情地看着孙荣洲,在徐子林面前提文御,等于在文御面前提盛元济,神仙角力,凡人遭殃,“低调行事,等我回来,等不到便赶紧回望京。”
她又叮嘱田叔弘,若有拿捏不准的事务尽管找严行知商议,严行知如问她去向,需如实相告。
田叔弘连连称是,让她放心,明日一早便去找严行知商议今岁贡士上京一事。
是个聪明人。
裴靖慰然一笑。
待青川收拾好行装,二人即动身往泸州去。
从临南到泸州水陆共行一天半,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商议出应对徐子林的办法。
在渡江的船上,二人站在船舷附近看风景,青川悄悄劝裴靖不必担忧,因他手中有卷空白诏书。
裴靖惊诧万分,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什么纸?”
“绢黄纸,有印。”
“几个?”
“全印!”
“你……你……”裴靖瞠目结舌,被青川强大无敌的人脉所震惊,“你如何拿到的?”
绢黄纸只作制书用,以授大官爵、大赏罚,改革重大制度和大赦战俘,其上加玉玺与中书省、门下省印,谓之“三印”,若用作授大官爵,则加盖尚书省印,谓之“全印”。
青川“啧”一声,“这般宝物自是陛下所予,我自己哪有能耐去搞?”
陛下已经摆平三省了?
裴靖越发震惊,很难想象盛元济会同意文御颁布空白制书,这无疑给他自己挖了一个深渊巨坑,她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这不合规矩,陛下如何做到的?”
青川疑惑地“啊”了声,不明白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陛下乃天子,天子之命谁敢不从?”
裴靖也疑惑地“啊”了声,“言官当纠天子之无道。”
“不过一张制书而已,算什么无道之举?”青川笑裴靖太迂腐,转身倚着船舷嗟叹,“嗟哉!君臣之伦,阳奉阴违,大奸臣猾,转日回天,若见尊位之无道,岂不见卑位之悖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仁义吾君,吾愿为之往!”
裴靖哑口无言,青川所言她深以为然,人人追求君明臣贤,若臣不贤,君明又有何意义,她竭力粉饰太平的目的无非是为了给最卑劣的行径披上一层最美丽的外衣罢了,多余又累赘,可谁让世人喜欢呢。
她看着青川清秀温和的眉眼,咄嗟之间忽觉此人有些“表里不一”,这般文质彬彬之士不像是能够说出以牙还牙这般凶厉之辞的人,“侍御师从何人?”
青川愣忡一息,随即反应过来,恭恭敬敬的朝天叉了下手,“在下师从蓟州何公有羁门下。”
右散骑常侍何欢,字有羁,行十八,蓟州人士。
“原是何公弟子,失敬。”裴靖眼底带起一抹愉悦,朝青川拱了拱手。
自唐齐己、何欢与季真士随军至望京为官,三人名声各有所长。
唐齐己和季真士虽经常言辞激烈地反对盛元济,但都是极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又有深厚背景,声誉一如既往,美好又崇高。
何欢早些时候尚与唐齐己齐名,后面便跑偏了,放衙后常常扬着一把雪白长须在酒肆载歌载舞,“酒仙翁”一名在同龄人中独树一帜,表字“有羁”对他几乎没有起到任何约束作用。
“明府师从何人,应非凡夫俗子。”青川反问裴靖,他对裴靖的身世充满了好奇,可惜相熟之人皆三缄其口。
裴靖低头笑笑,“四门学生而已。”
纵使无比渴望,她亦不敢自作多情,更不敢让无功无绩、招摇于夜幕与罅隙之中的自己成为心中至圣的污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