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话不投机
时隔多日,裴靖赴宴受伤一事终于有了确切消息,乃是吏部尚书夫人杜氏与之比试射艺时不幸失手误伤,只是因学艺不精闹出来的笑话而已,看着是严重了些,但绝非阴谋诡计。
然众所周知,杜夫人不通射术,而裴靖武艺高强,加之杜鉴莫名其妙请长假养病,总而言之,此事令人疑虑,但这说法是宫里传出来的,无论信还是不信都必须接受,已说定的便容不得众说纷纭。
即便如此,往都堂和裴邸拜访慰问之人依旧络绎不绝,看望裴靖倒是其次,窥探消息才是要务。
朝堂风云变幻莫测,稍有不慎即满盘皆输,入万丈深渊,由不得他人不提心吊胆,刨根究底。
可无论如何试探,得到的答案俱始终如一,当事人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其他人自然而然也就跟着信了。
裴靖送走个个长着八百个心眼子的下属,又迎来一个顶他们十个的盛瑾瑜。
盛瑾瑜将公文放在案头,并未即刻离去,而是默默站在案前看着裴靖,可裴靖只看公文不看他,他迟疑了一下,清咳一声,主动说明来意,“下官有话想和相公说。”
裴靖终于抬起头来,“考绩和铨选做好了吗?春闱可准备好了?”
盛瑾瑜甚是乖巧地点头,“京官已毕,外官正在整理。考功司在天权殿与陛下议题,如无意外今日便可拟定,至时下官拿给相公审议。”
“可以,”裴靖放下公文,看着盛瑾瑜,她倒要听听这人想说什么,“说吧。”
盛瑾瑜关上堂门,回到案前席地而坐,“伤势如何?”
裴靖随口瞎掰,“挺好。”和刚受伤时毫无区别,没有一丝要愈合的迹象。
盛瑾瑜抿了下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几番欲言又止后轻声问道,“这些时日你去哪儿了?”
裴靖一愣,“你翻我家墙头?”
盛瑾瑜脸一红,尴尬地摸了下鼻尖,便是承认了自己的无礼之举,“那你这些时日去哪儿了?”
“留宿宫禁。”裴靖低头翻着公文,对盛瑾瑜的问题有些不满,“现如今的规矩改成自下向上管教了吗?竟不知官长的行踪何时竟需得向属下报备了。”
盛瑾瑜不在乎后半句冷嘲热讽,只关心前半句的具体动向,“留宿何处?”
“宫中。”
“哪处宫?”
“无极殿。”裴靖被问烦了,实不知她的动向与盛瑾瑜有何关系,难不成这人打算暗杀她?“吏部事务繁杂,尚书需得多上心,无事便回吧。”
盛瑾瑜却一动不动,一脸见鬼似的表情,“你那天下午才说与我一刀两断,当晚便移情别恋?你连一晚都等不了吗?”
“本官何曾移情别恋?”裴靖面露疑惑,“你我二人非亲故婚友,何论一刀两断?同僚之间政见不合,各走各路再寻常不过,尚书何出此言?难不成还要我为此守孝三年?”
盛瑾瑜倏然瞪大双眼,颇有些难以置信,“那我们这些年算什么?”
裴靖信口敷衍道,“算我倒霉。”
盛瑾瑜拍了下案,“裴晏方!”
“好好好,”裴靖举手投降,“算你倒霉,行了吧?”
“裴靖!”盛瑾瑜狠狠攥住裴靖的手腕,气得浑身发抖,“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裴靖的伤因这一下拉扯又渗出血来,她拍开盛瑾瑜的手,去内室换药,随口问了一句,“尚书拿本官当什么?”
盛瑾瑜像是看到了希望,赶忙跟过去,“自是当作生生世世死生契阔的良人!”
裴靖停下手里的动作,盯了这人半天,像是在看稀有物种,“那尊夫人……盛尚书倒是会享齐人之福,不过有妻更娶者徒一年,盛尚书是想去大理寺做苦力吗?”
盛瑾瑜闻言不由得呼吸一窒,脸色渐黯,一时间失了言语和发怒的立场,凝望着裴靖却迟迟不敢靠近。
裴靖包好伤口,这便出去继续看公文,路过盛瑾瑜时突然被那人抓住右手臂,不禁吓了一跳。
“我非更娶之意,若你愿意……”盛瑾瑜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出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若你愿意接纳我,我可以离开盛家,放弃所有,身无长物追随于你,为你附庸。”
“不愿意。”裴靖断然拒绝,无视盛瑾瑜惊愕的眼神与苍白的脸色,自顾自说明缘由,“人生得来不易,莫轻率决定,感激与爱大相径庭,何况我未必感激你,更不愿承担怨怼,兰因絮果着实没意思……哦,我们好像也称不上兰因。”
尽管她并不明白感激和爱慕的区别,但听宁宴这样说,她便也这样说了,寄希望于盛瑾瑜可以明白。
盛瑾瑜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声线浮颤,“你我相识至今,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一个轻浮草率、喜新厌旧、无有担当之人吗?”
“你是何人该问尊夫人,她是你妻子,比我有资格评判。”裴靖正要走开,却再次被盛瑾瑜抓住了手腕,她看着案上的公文,实在不耐烦,“眼下正为坐衙时刻,尚书若还有其他的话要说,请放衙后再说。”
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搁时间,虽说今晚轮到她宿直,但也不想被迫加班加点。
盛瑾瑜拒绝松手,终于问出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安歌那日那番话是何意?”
裴靖按下杀人的冲动,耐住性子解释,“我既答应盛公保你,便不会再轻动杀心,你不必再说甜言蜜语,也不必再委屈自己温柔小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同样的话盛使君也是知晓的,他未曾与你解释吗?”
盛瑾瑜目光怔怔地看着裴靖,脸上的表情仿佛亲眼看到天塌了一般,充满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缓缓松开手,茫然后退两步,无力地倚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如盲,自言自语般嗫嚅而言,“你居然当真是这般想我的……我本不相信……”
裴靖其实并不笃定,只是猜测而已,因她无法解释盛瑾瑜在她看来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恨。
她是文御的臣,文御说爱她是要她的忠诚,她是盛瑾瑜的政敌,盛瑾瑜说爱她是要什么?当真有人会爱上敌人吗?
除却侦伺与活命,难做他想。
“裴靖!”盛瑾瑜遽然大喝一声,险些掀翻屋顶,几近声嘶力竭,含泪控诉,“我何其无辜,要被你这般恶意揣测!一片真心啊,为何要被你如此践踏!”
裴靖是有点“欺软怕硬”在身上的,面对暴怒激烈的盛瑾瑜,她将公文挡在面前,缩成鹌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堂外之人听到动静,纷纷凑到窗台底下偷听,身形被日光投在窗绢上,隐隐绰绰像树影。
“你真是狼心狗肺、薄情寡义!你在狱中病重时是我不眠不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将故时是我替你撑起了裴邸,那些人没有一个来看你、帮你,只有我在你身边陪着你!”盛瑾瑜双手按在书案上,跪在地上俯视着裴靖,面目狰狞,红着眼睛,“你为什么要践踏我?到底为什么?”
裴靖莫名感到一阵愧疚,她撇开眼睛,小声争辩,“书上没写,我不知道。”
盛瑾瑜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只是越发愤慨悲怆,“我于你算什么?我们过去的一切于你算什么?那晚你的主动又算什么?你说啊!”
过去的事当然算过去。
裴靖暗自腹诽,但不敢明说,怕这人气死在她面前。
她的沉默在盛瑾瑜看来便是移情别恋但死鸭子嘴硬的心虚,其人顿觉彻骨心寒,头晕目眩,双眼模糊如浓雾弥漫,不可视物,“我说过那么多次爱你,你却仍然不敢信我,而今我才明白,你根本是不愿信我,更不愿专心待我!你总是三心二意,见异思迁,肆意伤害每个被你迷惑予你真心的人,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裴靖自觉冤枉,“盛尚书,你我是政敌,原本有生死之仇,实不知尚书所说的爱从何而来。”
“若非政敌,你便愿意爱我吗?”盛瑾瑜满脸嘲讽地看着裴靖,却又根本不听她回答,只是一味冷笑,“你不愿意!裴靖,你四处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见一个爱一个,根本不知何为专一,你不知爱人,也不配被爱!”
“盛尚书,说话当心些。”裴靖看向盛瑾瑜的目光变得冷漠,“勿要污蔑本官,更勿要污蔑本官为政,本官即便称不上克己奉公,却也不至于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任职在外时,耕织刑考无不悉心以待,轻徭薄赋,庇护老孺,盛尚书罔顾事实,信口胡言,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裴靖!”盛瑾瑜忍不住尖叫,“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谁声音大谁有理吗?
裴靖也高高扬起声调,“盛尚书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盛瑾瑜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死死地盯着裴靖,直喘粗气。
裴靖不甘示弱地盯回去,她又没做错什么,所说尽是肺腑之言,何必在此人面前心虚。
如是这般对峙良久,盛瑾瑜陡然踹开堂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靖拍了下案上的公文,“做什么去,案牍没拿。”
“辞官!”盛瑾瑜出离愤怒地回道,离开的背影怨气冲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