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拿云握雾
一季，三个月，一整个春天，足够做很多事，但裴靖只做了一件事。
她给阿布德和伊南星各去敕书一封，要阿布德密切关注龟兹动向，一旦发现龟兹开始动兵，即刻上封事并亲自告知伊南星。
宁宴上蹿下跳地问为什么，是打算帮助高原诸国击退龟兹进犯吗，那应该调遣黔中道诸州的南凤麟卫才对，调西凤麟卫岂不舍近求远？
裴靖的视线从万州舆图移到宁宴脸上，颇为惊讶地打量着这人，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你最近好像很有学习权术的欲望，开始问一些从前毫不关心的问题。”
宁宴立马不跳了，不安地挠着脸颊，“那……那臣不问了……臣当真只是出于好奇，绝无他意，陛下可要相信臣啊！”
“我还以为你打算改行做文官呢，”裴靖搂着宁宴的肩膀开玩笑。宁宴想做文官也不是不行，怕只怕这人遭不住精神方面的磋磨。“如此关心朝政外事，属实不符合你的性格，莫不是出了何事？还是又想上前线了？”
“臣没有啦……哎呀……”宁宴使劲挠了挠脸颊，颓然地放下手，扭扭捏捏地掩口低声道，“是盛瑾瑜，他说臣太蠢了，是个万事不懂的莽夫，迟早会因无知惹出祸事被陛下抛弃。”
“你有贪污受贿，欺上瞒下吗？”
“怎么可能！臣拿他们当朋友，他们是给臣送礼不假，但臣也给他们回礼了呀，臣可从不答应他们过分的要求。”
“你有凌虐黎庶僮仆，致人家破人亡吗？”
“陛下！臣不是那种人！陛下是了解臣的！”
“你有临阵脱逃，内外勾结，叛国事敌吗？”
“陛下！”宁宴“咚”地一下跪在地上，举手发誓，“臣对天发誓，绝不为此奸恶之徒，否则便教臣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裴靖被这一跪吓了一跳，“还没到岁除呢，用不着行此大礼，年关说这些多不吉利。”
宁宴脸上严峻的表情瞬间灰飞烟灭，这人难为情地从地上爬起来，舒了口气，“臣年纪大了，陛下不要总是吓唬臣。”
“好……那你有起兵造反，清君侧，篡位称帝的打算吗？”
“陛下！”宁宴又跪了回去，“不可以怀疑臣会做这种非人之事！”
裴靖将人从地上拉起来，“那你究竟闯了什么祸要被我抛弃嘛？”
“臣没闯祸，是迟早！迟早会闯祸！”
裴靖讶然，“哦？那你打算闯什么祸？”
宁宴安静了，也不问裴靖找伊南星做什么了，沉默地回到茶案旁，坐下，斟茶，饮尽，太息。
“我不会抛弃你，即便你愚昧、疯狂、四处闯祸我也不会抛弃你，要抛弃也先抛弃他呀！”裴靖朝盛瑾瑜扬了下下巴，表情笑嘻嘻。
盛瑾瑜调音的手一顿，抬头看了裴靖一眼，又白了一脸窃喜的宁宴一眼，发出灵魂质问，“我也是你们调情的一环？”
奚迟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起来，口中的茶险些喷出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
天权殿这边相处和睦，气氛融洽，安息使团那边则截然相反，可谓愁云惨淡。少府监提出的问题他们一概不懂，工艺并非这群人的强项，他们的强项是弄财。
或以文约高售贱收，操纵市价，凭空生财；或将产自本地的货物谎称甲地所产卖到乙地，进而败坏甲地口碑，弹压甲地贸易，攫取乙地市场；或直接放贷收债，坐等钱生钱等等。
少府监与国子监大失所望，遂将使团一行转交给财司。
使者自不可能将这些肮脏手段说与旁人听，便只挑了些正经的拿出来交流。
财司官吏表面听得很认真，实则无动于衷，但碍于皇帝吩咐，不好立马撵人，只能天天围着使团转，绞尽脑汁将这一季时间耗完。
安息使团只见大凉财官“热情高涨”，却不知交流效果如何。大凉人说话总爱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拐弯抹角，他们实难理解，有时对方说了许多他们仍不知对方究竟是几个意思。
总之，先这般胡乱交流着，得过且过，反正结果是裴靖说了算，与其和有司浪费时间，不如讨好裴靖，其遂将目光投向近侍与妃嫔。
裴靖身边最亲密的是奚迟与张赋秋三人，可谓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但使团一众偏偏绕过了这四个人，转而找上了宁宴与盛瑾瑜。
他们的重点收买目标是盛瑾瑜。盛瑾瑜的才貌双绝只是原因之一，重点是其曾为先帝重臣，几番与裴靖为敌，后又因谋权篡位而遭族诛，唯其自己活了下来，且做了裴靖的妃嫔，想来是极受裴靖宠爱的，托其施展美人计吹枕头风定然事半功倍。
不过其众也未曾放弃看上去不太聪明、实际上不但不聪明而且管不住嘴的宁宴，他们花重金向宁宴打探裴靖的喜好忌讳和火器配方、财司运作、对外谋划等机密，待得到消息，再通过盛瑾瑜将礼物送给裴靖。
宁宴虽然管不住嘴，但胡说八道的功力深得裴靖真传，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只不过要么答非所问，要么闭着眼睛胡诌，说什么天赐神授、梦游所得，甚至诌出了一堆根本不存在的古籍，当使团欲借阅时便将锅全甩到裴明礼和伊南星身上，说这些书都被他们带去了驻所，不在望京。
盛瑾瑜要做的则轻松多了，他只需负责接受对方的盛宴邀约与吹捧，回来敷衍地帮忙说上两句好话，裴靖随之短暂地表现出热情，如是循环往复。
如此分工令宁宴很是愤慨，对方凭什么觉得他不聪明，嫌他不聪明还好意思找他打听消息，盛瑾瑜那么聪明为何不找盛瑾瑜打听，简直岂有此理！
裴靖拍着这人的肩膀，试图安慰一下，却发现无从下口，承认他不聪明也不对，说他能者多劳又有些不切实际，最后只好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转过年来，春风犹寒，零零散散地下了几场小雪，在望京新铺的沥青路面上开出白花来，素墨相间，平添肃穆。
道路两侧行人熙攘，道路中间杨车来去，车把上提示行人躲避的铃铛响个不停，牛乳胶车轮在雪地里压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纹路，被后方慢悠悠踏过来的蹄痕碾碎。
三司钱行于两市正式开张，门前排满了着急兑换凉币的商户，他们这趟出门打算带一半凉币，带一半金银，大凉威传四海，有其为靠山，这些轻飘飘的纸币不难花出去。
未至午时，钱行挂出牌子，称凉币库存已空，今日不再兑换，三日后再兑，其他事务照常办理。
冗长的人群连声抱怨着怏怏而散，众口交谈着这横空出世的新式货币。
茶肆酒家内几乎每位宾客都在议论此事，手脚快的已用上了凉币，每每有人自袖中掏出一小沓凉币展开来，周遭必定围满看热闹和请求兑换之人。
薄薄一张纸，随着涌动的人潮迅速传遍四方。
两县县署今日格外忙碌，因私营钱行即日起需持有官方文牒方可开张经营，申请日为期三天，那些还想做正经买卖的自是忙不迭地前来登记，回去惴惴不安地等待消息。
钱行事关经济货币，官府需得仔细审核每一家的规模、地址、商誉等等诸多事项，有资格前来申请的商户虽然不多，无奈事务繁剧，众人忙于四处奔走审查。
因县中人手不足，文禾这个司法尉也被迫加入其中，一直忙到亥时方放衙，放了衙却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进宫面见裴靖。
裴靖看着抱着茶壶牛饮的文禾，颤巍巍地劝这人别灌了，她看着害怕。
一向喜欢端着茶壶风花雪月的盛瑾瑜急忙撇清关系，称文禾若有什么事跟他可没关系，人不是他灌的。
文禾饮饱茶水，终于缓过神来，口齿匆忙地述罢职，兴高采烈地说起宫外见闻。
她之前一度担心凉币会发不出去，毕竟望京多海商，大都是要与别国做生意的，万一别国不认可怎么办，谁曾想这群人竟这般听话，说换便爽快地换了，实在出人意料。
裴靖闻之不禁哑然，无奈一笑。
这群重利之人哪有这般听话，不过是以利诱之罢了，他们之所以愿为表率往钱行兑钱、存借，是因官府保证他们这钱花得出去。
国内流通自不必说，待三月开铨，外官将携带最新版考簿上任，每岁上计内容已做调整，将考核赋税徭役、农利和交通工事、官学入学和贡士及格率，以及钱行开张数量和凉币推广率。
凉币携带方便，让百姓接受不难，将钱财储存于官仓更是好事一桩，除了乱臣贼子，谁敢去官府打家劫舍？
国外流通更容易，几艘战船即可解决八成以上的问题，剩下的两成可能需要火器配合一下。
用纸币又不是坏事，大凉愿意帮助他们更新迭代更是天大的好事，如果这都不愿意，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理应给他们一点教训。
文禾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干笑着附和说“确实应当如此”，旋即又问安息怎么办，那可是西域商路中枢，眼下双方闹得这般难看，安息王恐怕不会甘愿帮助大凉，大凉和安息要开战吗？
裴靖稍微想了一下，答曰，且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