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恩泽万方
裴学检尚未来得及去北青鸾卫报道当值便先请了半个月的假,一问方知是被裴知书拿鞭子抽了一顿——他听闻林九娘染了风寒,夜里爬墙去探望人家,不料被林尘岱抓了个正着,误以为是贼,得亏林九娘眼尖及时认了出来,否则他现在便该蹲在咸宁县的大牢里了。
裴明礼年轻时也没少爬青大娘的墙头,比裴学检还会献殷勤,恨不能住在人家墙头上,故对此不以为意。
但裴知书很生气,认为裴明礼教子无方,先打了裴学检一顿,又打了裴明礼一顿,以致父子二人齐齐卧床。
裴靖闻讯失笑,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干脆尽快成婚算了,何必非要等到裴学检及冠,殊不知夜长梦多。
“十来岁的孩子哪知为夫为父的重任,自当是先成年再成家。”盛瑾瑜一向赞成北方士族二十岁左右成家的习俗,成家是很严肃的责任结合,两个孩子哪懂得什么是责任。
“是吗?”宁宴神色鄙夷地打量着盛瑾瑜,一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表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阁下舞勺年间便已儿女绕膝了吧?”
“凉国公是希望裴小将军也成为在下这种不负责任的父亲?”盛瑾瑜掀开眼皮睨着宁宴,两手扶在琴沿上,貌似随时准备暴起,给宁宴的脑瓜子狠狠来一下。
“虽然为父对你的自知之明颇感欣慰,但迟则生变。”宁宴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殿外廊下与孙荣洲说话的明庭竹。
“变了反而更好,这桩婚事本身也不是什么天作之合。”盛瑾瑜成天盼着两家解除婚约,太子表姐嫁给太保之孙,文武两大势力加财臣青氏紧密结合,倘若人心生异,裴靖极度危险。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瞄了裴靖一眼,“陛下真是心大,这都不在乎!”
裴靖当然不在乎,“放心,他们只会比我死得更快。”
林、裴、青三家现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她留给文君的保障,也是最大的隐患。
将来可能发生的情况有三:最好各安其分,静等文君继位登基。或者挟太子逼宫,强迫她提前退位,但娵訾并不听命于太子,林幼薇母子必然会死在她前头,宁宴瓮中捉鳖除林氏,花里溪顺流而下至扬州,青氏或可保全。最差的情况是太子自己有异心,至时便只能血流成河。
每个位置都有人等着取而代之,安分守己才能保全荣华富贵。
“用人不疑,看看再说。”毕竟都是老熟人,裴靖衷心希望他们识趣,千万别学盛瑾瑜和孙闻。
“裴氏定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无耻忘恩,背信弃义!”宁宴斜眼瞥着表情坦然的盛瑾瑜,“你说是吧,某些人。”
盛瑾瑜面露嘲讽,“哦?你且说说,先帝于我有何恩?”
“何恩?你当真是无耻之尤!”宁宴狠狠拍了下案,“皇恩浩荡,泽被万方,生而为人即沐恩于世。你伯侄二人身居高位,族人门客各领要职,盛氏在朝呼风唤雨、一手遮天,可谓圣眷极隆,你何敢不知恩?”
“你倒是真敢夸大其词!”盛瑾瑜吃惊地瞪大眼睛,将琴重重地放到地上,“先帝初莅望京,鼎祚如曝风雨,驱我盛氏为役,以求百族归心、高士为用,又使盛氏位尊,促侨姓和睦以与相争。陛下为之马前卒,于我等围追堵截、赶尽杀绝,先借我手剪我臂膀,后除外戚报你家仇,先帝仁慈美誉传世,陛下与我各负骂名。盛氏以身易位,谈何空负皇恩?”
“盛氏自折羽翼,果真为国为民为先帝?”宁宴一向晴朗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望京阀阅远离中枢,代代相继空有门庭,不得已以土地房舍僦赁与丝绸买卖为生,虞氏为尔等手衣,徐氏掌尔等名录,陛下以新政为筹码,托你关照先帝,你为保全盛氏官位与声誉,借机投诚,与先帝瓜分两家,释放土地佃户,借此铲除隐患,中饱私囊。现今你在宫外的个人产业还有不少吧?千金台和红袖招至今屹立不倒你可得多谢我为你撑腰。”
盛瑾瑜气笑了,微微眯起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徐氏父子等人为谁所杀你不知?不知晚占据望京食市半壁江山的恩你缘何不论?保你泸州出兵河西道一事你又因何不提?”
“你保我是因陛下保你,杜氏再讨人厌也比你盛氏招人喜欢,若非为了保你,杜氏何至于一降再降,只可惜,你没有位极人臣的命!”
“是吗?陛下亲口所言不喜杜东林,你是在影射陛下非人?”
“放肆!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自己说话难听怪别人曲解,顶个脑袋只显个儿高,也好意思身居凤位,脸皮真真厚比城墙!”
“谁能有你脸皮厚!你不但脸皮厚,搽的粉也厚,拿脸皮当墙皮刷。快照照镜子吧,脸上卡粉了知道吗?”
“容貌攻击非君子所为,简直是无礼莽夫!猖狂鼠辈!”
“有本事打我啊!今晚戌时中黄叶塘,我好好帮你洗洗脸,谁不来谁孙子!”
……
裴靖塞着耳朵,两手托腮,看二人当着起居官的面互揭老底,唇枪舌战,待双方完全闭嘴,她才将耳朵里的纸团拿下来,“好了,事已至此,先用膳吧。”
今日晚膳有她喜欢的蔬菜汤和炙羊肉,眼下一刻也等不了了。
饮食间,层云叠聚,揉作棉团,白天拉起的雨幕又放了下来,淅淅沥沥似蛛丝,逐渐盛如瓢泼。
望京的雨一下开便不易止,断断续续,时大时小,似神仙给人间织了张湿漉漉的雾色帐子,自九天垂落,使日月星辰光辉暗淡,令目力所及之处皆朦胧。
因这冒昧拜访的浓雨,宁盛二人被迫当了一回孙子,心里头的怒火发泄不出来,看对方便越发碍眼,嘴上也格外不饶人。
有司冒雨送来两大摞书,总算结束了两个人的口舌纷争。
正乾年间开始撰录的“四方风物志”终于在崇和年间成稿九成,中原十道两京两府九十六州俱已在册,少那一成在于东海道十四州与关外道十州。
此书涵盖季候地势,矿藏道路,土地人口,农工兵商,赋税徭役……凡治理所涉猎者,皆见载于书中。
吏部冬集照此书铨选外官,外放仕宦赴任前需至秘书监借取本州县卷,以便因地制宜,任官期间亦需随时记载,卸任时交还秘书监,方便更新。
裴靖随手挑出一本,大致翻阅一览,不禁赞不绝口。其文严整流畅,文辞颇具意趣,令人大开眼界,心驰神往。遂使有司留下黔中卷,她看罢再论修订。
对风物志最感兴趣的莫过于盛瑾瑜,他对外部的了解仅限于大邺和泸州,最近几年虽想出去走走看看,但因实在割舍不下裴靖,只得罢休,眼下此书于他而言无异于瞌睡时的枕头。
奚迟也已十余年未曾离开望京,外面的世界是何样貌他都快记不清了,甚至连大邺和小重山的模样都开始变得模糊,他亦迫切需要一样东西帮他重塑即将消散的记忆。
裴靖见二人喜欢,辄令有司将书全部留下,待一一看过再取回。
宁宴对学习没多少兴趣,借旁人忙于读书,他趁机缠上裴靖,非要带裴靖去看他养在摘星楼下的绿孔雀与白鹇。外面的雨稍稍停了,氛围正适合观鸟赏花,至时楼上烟花盛放,楼下凤穿牡丹,何等绝色亮丽!
裴靖拗不过这人,只得随他去了。
然始至摘星二楼,雨线倏然连成帘,烟花形失色变,观感不甚理想,只放了两朵便叫停了。
二人在阑干边并肩坐着,俯瞰花中鹇鸟振翅,见雪色凤凰掠过茂枝,洒下羽光零星。
衣摆交叠铺落,松绿袍服上的龙凤此间此刻粲然对视,吻喙相抵,亲密无间。
宁宴望着裴靖俯首观花的侧颜,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叹,“陛下愈发内敛,臣亦愈发不知陛下喜好了。”
“我喜欢你送的这套头面。”裴靖笑嘻嘻地抚了下垂肩的步摇。
那年宁宴送她的金镶玉她一直好好存着,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她最喜欢这只坠着一串碎玉的金步摇。
“那……”宁宴敛下眉眼,扭着手指,少年心性仍旧热烈,“送头面的人,陛下喜不喜欢呀?”
裴靖凑过去,在宁宴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继而退回来,红着耳朵托着腮看着这人。
宁宴被这猝不及防的亲近吓了一跳,旋即红了脸颊,手指胡乱挠了两下,偷偷摸摸、忸忸怩怩地勾住裴靖的手,“臣也喜欢陛下,臣要将天底下最好的宝贝都献给陛下!”
裴靖婉言拒绝,“上有所好,下有所举,我不想你因此被指责。”
“上贡天下珍奇以讨帝王欢心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有陛下在,谁敢指责臣?”宁宴不依,伸手搂紧裴靖,“臣有钱,臣去买!”
“当以一人治天下,岂以天下奉一人?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反之亦然,我所乐即民之乐。”
“哎呀臣不~臣就想……”
“好啦好啦,知道你最有钱啦!”裴靖踮脚搭住宁宴肩膀,“攒着吧,等我许你一个烧尾宴,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