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岁终琐事
金外郎在临南待了大半个月,画的图纸足有一本户口簿子厚。
有一种人尤其依赖第一印象,但凡某桩事自开头便令他感到顺心愉悦,他便会一下拥有莫大的动力,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哪怕个中波折不断亦不会厌烦,乃至为之付出全部心血和精力,不断推翻重建,只为求得最完美。
金外郎便是这种人,他对裴靖印象甚佳,堪称欣赏,很多时候甚至忽略了裴靖是个女人的事实,为其在这偏远之地做县令而感到愤懑不平,这便导致他总是心怀“不安”,总感觉图纸仍不够完美,害怕修出的桥梁配不上裴靖治下的临南县,因此反复修改,改了廿余日方交给裴靖。
裴靖也不负期望,认为这是她此生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桥,对此不吝夸赞。
这再次给予金外郎极大的鼓舞和正向刺激,他不惜多逗留了半个月,教会裴靖看图纸,耐心跑遍嘉州城精挑细选了两位闻名遐迩的工匠为指挥,又到县里张榜征发伶俐能干之人为役,如此有裴靖主持、青川监工、名匠领头,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告别临南,回京复命。
县中人手俱齐,裴靖却只开了工前祭祀便搁置了,一连停工多日,青川不明所以,以为她因不良于行而不便前往主持,于是自告奋勇相代,她只管天气好了再出门便是。
裴靖请其稍安勿躁,等南诏来人催再说。
然南诏迟迟未有人来,宁宴倒是天天去边界溜达,溜达了三四天忽然跑回来说要灭了南诏。
青川吓得跳起来,“不可,大凉师出无名,定会遭世人谴责!”
“南诏与我大凉风俗大相径庭,贸然并入大凉必致动乱频仍,周边又彪悍,不好相与,你且消停些,别没事找事。”裴靖埋首公务,头也不抬地威胁宁宴,“再胡乱折腾你便回泸州去,我不帮你想理由留在这边了。”
宁宴非要留在临南,求她写信给徐子林,编了一通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徐子林恨不得宁宴永远留在临南不回去,自是欣然应允,准其再逗留一个月。
“你居然威胁我?”宁宴趴在书案上,不停地扭来扭去,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你不陪我且罢了还威胁我!”
青川做过县主簿和县尉,深知年底县中事务有多繁忙,需得合计户口、制定来年赋役、巡察农工商、准备乡贡考试……加之平日里琐碎的纠纷,若非在正堂处理官司便是在三堂处理公务,即便有丞尉从旁协助,绝大多数事务也必须亲自过问,甚少得闲。
他对此感同身受,不想宁宴继续打扰,于是起身邀请宁宴出门,“临南风景秀丽,下官陪凉国侯出去转转吧。”
裴靖给他们指了个好去处,县学旁有片梅林,今日细雪纷纷,花红雪白,应是难得的美景,“你们先去,等下我要去县学看一看,说不定能碰到你们。”
“妙极,正宜煮酒品茶。”青川兴冲冲地教僮仆准备炉釜等器具。
裴靖贡献了一包上好的茶叶,让韩白直领他们过去。
二人前脚离开,腊阿普后脚便来询问那座桥何时动工。
裴靖不甚耐烦地解答,“一旬前便已开工,从未停止,不知贵国主有何疑问?”
腊阿普对这句回答深表质疑,“那为什么不见有人干活?”
来时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堆木料整齐地摞在雪地里晾漆,若非连日如此,阿合昆也不至于派他来问。
裴靖搁笔,仰首看着腊阿普,“眼下我临南百姓正为来年赋税奔波,麦粟绵麻,耕耘纺织,各有所劳。望贵国主知悉,临南非富饶丰沃之地,需得百般劳碌方得温饱,衣食不继遑论工商,若强行征发劳役,必于百姓有害,更不肯为此尽心,只怕通商一事招人所恨,这难道是贵国主想要的结果吗?还请恕外臣不能兼顾。”
百姓这张牌一经打出便立刻使腊阿普陷入理屈词穷的境地,他被裴靖的话堵住喉舌,无法反驳。
裴靖亦知腊阿普不过是个传话筒,凡事都做不了主,并不打算刻意为难,便让这人回去和阿合昆说,临南县人手不够,需得来年夏或冬天再正式动工。
腊阿普瞠目结舌,“明年夏或冬天?”
“是啊!”裴靖也很无奈,农户远比想象的要忙碌辛苦,“来年三月春麦播种,五月宿麦收割,万一夏粮受损便需尽快补种杂种,七月八月后既要收割春麦又要播种宿麦,确实只有夏天或隆冬略有闲暇。”
“这……”腊阿普对这个结果始料未及,南诏山林水网密布,族人多渔猎,农非常业,故不太懂得耕耘艰辛,“一夏可能完工?”
“不能。”裴靖干脆利落地答说,让腊阿普先行回去报告阿合昆,说临南会尽量想办法挤出时间修桥,如果实在挤不出时间那也没有办法,毕竟人手是有限的,各家各户男丁妇口只有那些人,除去耕织还要照料长孺,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是人。
腊阿普踌躇再三,始终找不到反驳的借口,最后只得悻悻而返。
打发走腊阿普,裴靖叫来齐仲承,两人一道去往县学查勘考场和名册。
乡贡考试通常在八月举行,但黔中道离望京太远,放榜后贡士来不及随贡品入京,遂将时间提前至三月,如此便可随物入贡,参加来年的春闱,不必多等一年。
考试虽由县尉监考,但县令也要熟知事务,这些都算在考绩之内。
县学建在城东南角,屋舍俨然,流水过堂,梅林环抱,景色绝妙。
博士是个七旬老翁,蹒跚着腿脚出门来迎,将齐仲承接进屋去,转手将裴靖关在了门外。
裴靖向来不受此人待见,一则看不上一个女人做县官,二则看不上她病怏怏的样子,固执地认为她是某家不知礼数的贵女仗着家里的权势纡尊降贵来此作乐,故一直对她横眉冷对,问话不回。
裴靖跟这个老顽固也没什么好说的,都这把年纪了,只要不给她惹乱子,对方想怎样便怎样,遂令安歌掉头出门,去梅林寻宁青二人。
今日梅花果然开得很好,远远便瞧见褐色枝头上殷红成簇,攒着雪尖,宛如玉肤美姬着红观雪。
安歌折了一枝在裴靖头上比划着,言语中对那支松枝长簪颇为嫌弃,怪那簪子衬得裴靖老气横秋。
裴靖听得心惊胆战,叮嘱她千万别在孙荣洲面前说这话,万一被文御听了去怕是会遭殃。
安歌后怕不已,她不知那长簪是文御买的,还想着帮忙改一改,幸好没乱动。
二人在梅林中慢行,来回寻了一路也没瞧见那两人跑到哪里去了。
裴靖猜测八成是去了河边,临南的冬季比望京暖和很多,河水不会结实冰,梅花、流水与雪,正是文人墨客喜欢的情调。
再往梅林深处走,果然远远便瞧见河边青石上有一白一红对面而坐,一边流水潺潺,一边烟雾袅袅,梅花落在雪地里,分不清谁更清丽一些。
“我们悄悄过去,吓他们一跳!”安歌起了坏心眼,准备绕其后方。
谁曾想这边尚未行动,那边先大叫起来,反而吓了裴靖主仆一跳。
宁宴曲里拐弯地跑过来,弯腰瞅着地上,俄而悲愤大喊,“啊!是我的!”
青川立即鼓掌大笑,“好个宁五郎,你又输我一阙,五局三胜,晚食你请客!”
裴靖这才发现地上有字,原以为只是些雪坑脚印而已,谁能想到这二人会在雪地里写诗。
宁宴两手使劲搓着裴靖的脸颊,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你赔我!”
裴靖将矛盾转移给安歌,“赔他。”
安歌花容失色,“婢子不会写诗呀!”
宁宴将裴靖冰凉发青的手揣进怀里,“仆从其主,让你主母赔!”
裴靖四下一打量,指着不远处一片空地,教宁宴重新写上了事。
无奈宁宴记性不好,早已忘记自己写了什么。
裴靖了然地白他一眼,许他随便提要求。
青川白得一餐心情大好,手中捻一朵沾雪红梅又吟半阙,下半阙请宁宴补齐。
宁宴所作平平无奇,唯一“着”字为青川所称道,二人反复推敲,互相夸赞,兴奋得脸颊也通红。
安歌悄悄与裴靖耳语,“明府,你为何只笑不说话?”
裴靖小声挤出一句,“我怕他们教我点评。”
她能听出这二人所吟之物与情感已十分不易,好与不好、好在哪里她当真感觉不到。
安歌一脸迷惑,“那你是如何考上进士的?”
“用时务策跟人家换的。”
进士第二场试杂文,命题“棘院残雪诗”五律十二句和“帝京春分赋”八字韵脚三百五十字,裴靖与她身后的同年做了个交易,用三场两篇时务策换了二场一诗一赋,这才险险通关。
安歌好奇地追问,“那他考上了吗?”
“省试通过,但不幸止步于殿试。”
安歌啧啧称奇,“春闱居然可以互相帮助,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裴靖也没想到考试竟可如此松懈,这还是文御教给她的把戏。
这边聊罢,那边词也写好了,围坐盏茶,齐仲承办完公务寻了过来,五人分尽一釜茶粥,提着器具踩着满地雪白诗文返回县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