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初识南诏
见过耆老夫妇三日后,裴靖带着田叔弘、孙荣洲和两名白直站在了通往南诏国的密林吊桥前。
田叔弘主动介绍说,这座吊桥和桥下的灵光河一样,一半属于大凉,一半属于南诏国,国界是吊桥正中间两块桥板的缝隙,两边各二十八块桥板,合二十八星宿,甚至为了区分,桥面还刷了不同颜色的漆。
大凉这半边为火德赤色,南诏国那半边是鲜翠欲滴的绿色,虽然都已经严重褪色,但这两个颜色放在一起的对比效果依旧十分强烈,很难说是否好看。
“好丑啊。”孙荣洲嘀咕了一句。
裴靖的评价则官方许多,“颇具……特色。”
田叔弘“呵呵”一笑,“是此处村民的主意。”
守桥的村民一早便得了新任县令要去南诏国的消息,虽不认得县令,但看到县丞田叔弘即了然,连委状和官凭都没查便痛快放行,顺便提醒了裴靖一句,南诏国主阿合昆虽然年轻,却不是个好惹的货色。
能做一国之君的人哪有好惹的,但只要比盛瑾瑜正常便没有太大问题。
盛瑾瑜现如今已代替文御成为裴靖衡量一个人是否正常的标准,情绪比盛瑾瑜稳定的都属于可以沟通的正常人,情绪比盛瑾瑜还不稳定的则属于完全无法沟通、只能通过武力解决的疯狗。
希望这位国主不是一条疯狗。
裴靖暗中祈祷,她对疯狗向来没什么耐心。
一行五人上了吊桥,脚下走起来晃晃悠悠的,越往中间走越往下沉,几乎与遍布碎石的湍急河流贴在一起,白凌凌的水花从碎石尖端高高溅起来,打在吊桥两侧,留下一大片溜滑的水渍。
孙荣洲一手攥着吊桥上发绿滑腻的麻绳,一手紧紧抱着裴靖的手臂,他真的很害怕,在此之前从未走过这样柔软摇晃的路,很怕脚下站不稳突然滑倒摔下去,亦或是吊桥承受不住压力突然折断把他掉下去,安全要紧,且顾不得体面。
裴靖把住孙荣洲的腰带宽慰说,即便掉下去她也能在第一时间拉他上来,保证不沾一滴水。
孙荣洲感激涕零,觉得他家明府比两侧麻绳栏杆靠谱得多,于是松了抓麻绳的手,整个人几乎挂在裴靖的右臂上。
一行在吊桥尽头被拦下,两名手执鱼叉武器、衣着半袖彩绣短打、脚踩木屐的南诏守卫警惕地盯着这几位来自对岸的陌生人,满脸防备。
“外臣大凉黔中道嘉州临南县县令裴靖,请见贵国国主。”裴靖恭敬一礼,起身见二人盯着自己无甚反应,这才想起对方可能听不懂大凉话,于是扭头看向田叔弘,“你会说南诏话吗?”
田叔弘羞愧摇头,“不会。”
有点尴尬。
裴靖看着眼前动也不动的南诏守卫,忽然记起桥头那两名守桥的村民,“他们应该会两句吧?”
“不会,他们从来不跟南诏人说话,”田叔弘低声解释,“刺史不许,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管得真宽。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朝南诏守卫讪讪一笑,开始比划,“我是桥那边的……就是他们的老大……不是村长……我想从这里进去……进到你们林子里面去……见你们老大……国主……”
左手边那名南诏守卫不耐烦地抬手制止她的比划,旁若无人地翻了个白眼,“等着。”
裴靖不由得愣住,此人官话说得比田叔弘都标准,还知道她来意为何,说明对方能听懂大凉话。
能听懂你不吱声?
她不免有些气结无语,转脸见剩下的那名守卫目光复杂地盯着她,且只盯着她一个人,眼神里满是疑惑与探究,顿时尴尬得脚趾扣地。
离开的守卫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众人无所事事地四下打量着。
桥头两边皆是郁郁葱葱的丛林和蜿蜒曲折的羊肠小路,分别通往附近负责防卫的村寨。
大凉这边的小路笔直,打扫得干干净净,裸露着土黄的地面和零散的青石,与落叶遍布的树林泾渭分明,远远望去可以隐约窥见道路尽头平整的耕地、俨然有序的房舍和穿梭来往的人影,甚至可以听见鸡鸣犬吠之声。
南诏国的小路仍然保持着自然弯曲的状态,藏在枝节横生的高大树木和暗红色的灌木丛中,头顶是遮天蔽日、绿得发黑的枝叶,地上沉淀着寸厚的落叶,上层的尚且松脆,底层的已化作潮湿黏腻的尘泥,木屐踩过时会和枯黄的碎叶一起黏在鞋底,留下一排清晰的脚印。
裴靖的目光最后转向守卫手中一人多高、像个大号鱼叉的武器。
叉杆是竹子做的,保留了竹节和青翠的表皮,顶端银亮的叉刃上布满尖锐的倒刺,明晃晃的,看着甚是骇人,叉鱼有些浪费,叉人刚刚好。
裴靖想借来瞧瞧,无奈守卫无比警觉,见她伸手便立马提叉亮刃相向,她只好使点巧劲儿,从对方手里夺过来。
守卫见她手腕轻轻一挡一推自己便瞬间失去力气将武器拱手相让,登时大惊失色,连武器也不要了,掉头沿路钻进密林,迅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鱼叉看着大,实则轻飘飘的,和万劫龙雀差不多分量,比宁宴的破阵枪轻太多,更比不上朔州军用的陌刀,战场相见很容易被挑飞。
裴靖左手倒右手地把玩了数个来回,有些索然无味,但对面人不见了,她也不知该放在哪儿,只好交给孙荣洲拿着,等人回来后再还回去。
田叔弘被裴靖这一手惊到了,说话越发小心翼翼起来,“明府,我们要跟进去吗?”
裴靖稍稍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前面是人家的底盘,贸然闯入不太礼貌。”
田叔弘揣着手低下头,“明府教训的是。”
“前路未知,不可随意行动,”裴靖见这人语气略带恐惧,便试图挽回一下个人形象,给自己贴一个文雅和善的标签,“本官有点……害怕!”
可能她说得太大声,结果适得其反,田叔弘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唯唯诺诺地说“其实下官也有点害怕”。
孙荣洲抱着大鱼叉欲言又止,不知自己要不要跟着害怕,只好保持沉默。
守卫一去不回,百无聊赖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渐渐从东移到正中,又移到西山头上,一行人在桥头等得打蔫儿。
裴靖踩着木桩托着腮,看着树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却不肯往下掉的椭圆叶片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孙荣洲蹲在地上,用大鱼叉的尾端捣鼓着干燥的落叶,将它们和下层的湿泥搅和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湿润朽烂的陈旧气味。
田叔弘趴在吊桥的麻绳围栏上,看着桥下奔流不息的灵光河发呆,桥头离河水已半丈有余,但袍角和靴头还是被水花打湿了一片。
两名白直无聊地走来走去,或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裴靖等得不耐烦了,从木桩上站起来,准备招呼大家先回去,待她夜探南诏看看情况,再决定明日以何借口前来。
正当众人纷纷起身准备返回县署时,丛林深处忽然发出连绵不绝的枯叶被踩碎的响声,紧接着,前去通报的那名守卫领着一队十二名着藤甲、持大鱼叉、拿柴火的男人走出来。
这群人称之为兵可能不太合适,据说南诏国全民皆兵,和南戎一样,但又不一样,这里的女子也广泛拥有鱼叉,也是可以上阵拼杀的士卒。
守卫示意裴靖跟他们走,而将田叔弘和孙荣洲等四人拦在了外面,当看到孙荣洲手里拄着一个大鱼叉时,他恶狠狠地瞪了孙荣洲一眼,一把将大鱼叉夺了回来。
孙荣洲不敢说话,想偷摸跟上裴靖,但被数柄鱼叉指着逼回了原地,“明府……”
“你们先回吧,路不远,我自己能回。”裴靖朝孙荣洲挥挥手,随后在南诏人的簇拥下消失在密林中。
孙荣洲不听,固执地坐在桥头木桩上盯着,田叔弘不想再等,却也不好意思马上走,便也坐下来等着,等到天黑再回去。
密林中,裴靖拢着斗篷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守卫身后,未几时她的官靴两侧便沾满了泥土碎叶,走这种带点泥泞的小路果然还是穿木屐合适。
小路弯曲但不长,她在心里数着,只走了百余步便到了头,和桥另一头到村庄的距离相差无几。
道路尽头是一片密林环绕的空地,中间用石头围着一堆半人多高尚未点燃的篝火,靠近另一条小路的地方建了一座瞭望台,台上无人。
守卫不许她胡乱张望,用南诏话呵斥了一句,将她推进了台旁的小路。
这条路漫长无比,走到天黑都未至尽头,守卫点燃了火把,裴靖这才明白他们为何人手一根柴火,这么长的路往返恐怕要很久。
走了两千多步,终于进到一个寨子,寨中点着一座大篝火,高脚的多层竹楼围绕着篝火,房屋下摆着些木架和大罐子,天色太暗她看不清架子上放的是什么,像是很多盆兰花。
寨中男女老少看到有大凉人进入立即围了过来,守卫跟他们解释了很久方依次散开,但眼中仍然充满了警惕。
密林之中寨连寨,沿着寨前的小溪一路走下去,水流声越发壮丽,终于在巨大的瀑布前豁然开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