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谁家天下
裴靖打算买下斜对面那座别馆把盛瑾瑜送过去幽禁起来,但盛瑾瑜说自己会到处乱跑,到处和人说裴靖徇私包庇谋逆乱臣,至时殃及文御的名声可别怪事先没有提醒过。
不等裴靖说什么,宁宴先改了口,勒令盛瑾瑜必须住在主寝隔壁的房间,他要亲自盯着,以免此人闹幺蛾子。
裴靖无言以对,看着就这样被盛瑾瑜轻易拿捏住的宁宴叹了口气,再次警告二人在未时二刻前将前庭恢复原状,否则两个人一起死。
宁宴立马指责盛瑾瑜将飞剑插进山腰致假山中裂倒塌,盛瑾瑜则指责宁宴用破阵枪打碎了山角致承重失衡倒塌……两人越说越火冒三丈,但因被冬晚没收了武器,便在空地上赤手空拳肉搏起来。
挺好。
裴靖扭头离开,生怕波及自己。
明庭竹讪笑两声,“真没想到,二位先辈性格如此外向,真是……血气方刚呀!”
裴靖没好气地“嘁”了声,不予置评。
朝食后,宁宴回了趟凉国侯府,派人换了两家的假山与石板,因此得以在盛瑾瑜面前趾高气昂,嘲笑对方只会捣乱,一点忙都帮不上。
此话大约是戳到了盛瑾瑜的痛处,那人竟一句话都未曾反驳,抑郁不乐地躲在屋中对窗枯坐,连与盛二重逢都没能高兴起来。
宁宴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成灾,主动跑过去示好安慰。
不知二人私下里说了些什么,总归关系略有缓和。
盛瑾瑜就此老实了许多,整日深居简出,活动范围只限内宅与池苑,再未踏足前庭。
天子赐,不能辞,宁宴也只能当家里多了个沙包,得空便戳弄两下,又因盛瑾瑜爱着青绿,便常讽刺其人是老黄瓜刷绿漆。
盛瑾瑜挨打必还手,挨骂必还嘴,也常笑话宁宴的脑袋像大海,除了水就是盐,空无一物,闲得不轻。
冬晚羡慕裴靖得贤夫美妾,坐享齐人之福。
裴靖完全笑不出来,她不觉得这是“福”,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至岁除,文御笑眯眯地问裴靖打算带哪位家眷赴宴。
裴靖刚想说带宁宴,却闻其言心中不安,要加紧宫门防备,便立刻识相地说独自赴宴。
文御满意地点点头,趁奚迟没看见,在裴靖脸上亲了一口。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希望这些人都离她远远的。
许受盛氏案牵连,今岁晚宴少了许多人,裴靖进殿后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发现赴宴者若非她的心腹,便是忠勇之辈,跟她作对的人越来越少,这个局面着实令人满意。
杜鉴今年没有带夫人盛氏前来,而是带了一名二八年华、玉面含春的小娘子。
裴靖见之以为杜鉴停妻另娶了,毕竟此人先前打着“探望”的名义入狱劝说杜夫人自尽,免得牵连杜氏,连血缘族亲都能放弃,何况没有血缘且出身盛氏的妻子。
杜鉴许是看出了裴靖的鄙夷,赶紧解释说此女为其孙女十三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带出来见见世面。
裴靖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心知其意。
看来杜氏也想通了,决定走上与皇室联姻以保荣华的路子,高于顶的眼睛终于回到了该回到的位置。
什么郡望大姓,还能大过天家不成?
杜鉴心知裴靖聪慧,不必多说也能明白,当下便暗示裴靖能否与十三娘亲近些。
裴靖没什么不情愿,只要对方愿意满足她的要求,她自然也愿意投桃报李。
杜鉴当然明白这番话的意思,立即拐弯抹角地表示自己会与伊喆保持距离,在铨选上少使绊子。
见此人能够在大是大非面前分清主次,裴靖深感欣慰,遂提醒杜十三娘说芙蓉池的梅花开得很不错,宴后可往一观,记得穿多一些,小心着凉。
杜十三娘乖巧拜谢,随大父回到席上。
未几,圣驾莅临。
文御看到杜鉴身后的杜十三娘时不禁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扭头瞪了裴靖一眼。
人又不是我带来的!
裴靖不敢瞪回去,便转头瞪了杜鉴一眼。
文御对大型宴会兴致缺缺,每每皆是看罢歌舞再领三轮酒便起驾离开,顺便带走不擅应酬的尚书令,此次也不例外,不过这回使给裴靖的眼色不太友善。
不久,裴靖借故离席,又朝杜鉴使了个眼色。
杜鉴回头和杜十三娘说了句话,杜十三娘点了下头,很快也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走在去芙蓉池的宫道上,文御问裴靖这次有几人带了家中晚辈来。
裴靖答说,十二人。
文御貌似有所误会,斜眼睨着裴靖。
裴靖急忙辩解,这并非她的主意,完全是那些人自行为之。
文御似要发表评论,但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抱紧了裴靖的手臂,问杜十三娘在哪儿等。
得知在芙蓉池梅林,他顿时一脸不悦,犹豫还要不要去,去又不想见到那些人,不去又想和裴靖一起看烟火,梅林的摘星楼最宜观赏烟火。
他犹豫良久,决定还是去一趟,免得杜鉴误会裴靖存心诓骗。
待见到杜十三娘,对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连发三问,“你是谁家娘子,芳龄几何,家中还有何人”,对方答罢,他点头应了声,再未有其他对话,即教奚迟送人回天章殿,旋即吩咐清场,梅林不得再出现闲杂人等。
虽然这次约会充满敷衍,但结果是好的,年后宫中下聘,聘杜氏十三娘为顺仪。
杜顺仪出手大方,张赋秋靠贩卖文御的情报与行迹赚得盆满钵满,与文御三七分成。
只是杜顺仪花了这么多心思却始终未得侍寝,且不论其他,单看其年龄刚满十六岁,文御便实难接受,十四岁的年龄差使得文御一看到她心里便充满了莫名的负罪感,又岂会生出亲近之心,聘其入宫纯粹是为了安杜鉴的心。
杜鉴目前只求家有宫妃,未敢肖想过皇嗣,有女入宫已是得偿所愿,故而说到做到,降低了找裴靖麻烦的次数,不过依旧摆着先辈老官僚的谱,不断对裴靖指点说教。
裴靖的脾气其实并没有众人想象得那么暴躁,甚至恰恰相反,堪称温和乖巧,只要不影响施政,她一律选择无视,只要对方说得对,不管是何身份她都愿意听从指教。
只是她能忍,宋鹤却忍不了,认为杜鉴此举是有意欺负唐门避世,朝中无人——
过去的一年里,宋鹤去了六次裴邸,在其书房中发现了几个卷轴,装裱的正是许多年前他与唐不渝一同批注鉴赏的那几篇时务策与上状,由是与裴靖同门相认,半推半就地吃了裴靖的敬师茶,至此彻底与裴靖绑定,师生二人统一战线,对抗杜鉴。
杜鉴本身并无针对唐家的意思,只是嘴上不想饶人,出几口求而不得的恶气罢了,再者,现实情况也不允许他在裴靖面前伏低做小,因杜顺仪在后宫的处境发生了变化。
后宫向来是前朝的映射,亦会反过来影响前朝风向。
裴靖、伊喆和杜鉴是三省长官,林惠妃、伊华妃和杜顺仪则相当于后宫的“三省长官”,她们之间关系的好坏往往与前朝相辅相成,其他人等各自站队。
伊喆与裴靖之间几乎没有发生过冲突,先前裴靖与盛元济伯侄斗得不可开交时,他也未曾刻意针对过裴靖,因而二人的关系要比二人分别与杜鉴的关系融洽得多。
伊华妃亦是素来温顺,与林惠妃关系友好,二妃年纪相仿,相伴已久,又同有身孕,感情自然深厚,而杜顺仪入宫晚,年纪小,门第高,自视亦甚高,便难免与二妃缺乏共同语言。
至于各宫的才人们,与其攀附无宠的杜顺仪,不如攀附有子的二妃,杜顺仪亦不屑于拉拢这些门楣太低的妃嫔,如此看上去,便像是二妃伙同低位排挤杜顺仪。
杜顺仪的诉苦影响了杜鉴对前朝形势的判断,裴靖是坚定不移、没有私心的保皇派,伊喆即将拥有皇长子,这般看来,排挤仿佛确有其事,杜鉴因此对这二人大为不满。
上元节后,文御旧疾反复,裴靖不得不再次担起重任,杜鉴遂趁其长时间待在天枢殿和无极殿无暇分身之际,以不便打扰文御休息为由故技重施,越过裴靖与尚书省僚佐私通。
时值铨选收尾阶段,以备三月开铨,明庭竹苦等至二月二十八日仍未见注拟名册,追问方知,原是杜鉴二十日前便催着左丞自行批复完成,未上报画押便直接送去门下省过了官,如今已入甲库,亟待初一开铨。
明庭竹气愤不已,跑去跟裴靖告状。
甲历既已入库,裴靖暂且无闲追究,便先教明庭竹带人检校甲历与考状有无疏漏与出入,事后再与杜鉴计较。
文御自告奋勇要替她收拾杜鉴,她立表谢绝,只求这人安心养病,勿要节外生枝。
一摞摞奏疏与省内公文她看都看不完,得空还要哄撒娇耍赖的宁宴和卖乖弄俏的盛瑾瑜,忍受廿四一家三口的上蹿下跳,甚至要以文御的名义不时关心一下三位有孕妃嫔的身心健康。
做臣子的最高境界便是拿着臣子的俸禄干着皇帝的活,为此她常常失眠至深夜,思考人生,思考这究竟是谁的王朝、谁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