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晴朗黄昏
无极殿内点着香,烟雾缭绕间,如见纯白的栀子花开满翠绿的枝桠。
往日满地乱跑的小猫不见了踪影,只剩廿四在盥洗台旁焦躁不安地来回打转,不停地“喵喵”叫着。
外殿站满了医官,尚药局从最顶级的奉御到最低级的医佐无一缺席,个个表情严肃凝重,低头垂手,背着药箱静默而立。
内殿药汤的气味将将淡去,裴靖又带了一阵新的来,浅浅一嗅即苦到喉咙深处,令人眼睛酸涩。
奚迟看到裴靖的脸色不由得瞳孔一缩,与张赋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朝冬晚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悄躲去外殿。
宁宴正坐在床边与文御说话,见裴靖来到立马站起来上前搀扶,想问些什么又怕吵到文御,便只好先闭口不言,小心地将裴靖扶到文御床前一步之地,低声通禀说“裴相来了”。
“臣尚书令裴靖敬叩金安,吾皇万岁。”裴靖用尽力气,大声给文御见礼,以掩盖虚弱的真相。
文御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出淡青的床帐朝裴靖招了招,示意她再上前些。
裴靖忙撩开面前一层金丝龙云帐走进去,直至床前止步,欲再撩开最后这道床帐,同往常一般与文御相见。
“别……”文御的声音听上去若水中蛛丝,孱弱得近乎虚无,然而口吻却不容置疑,“快放下帐子!”
“陛下?”裴靖赶紧从命,却是不解,“陛下可否允臣面见?”
“不……不要看我,”文御藏在帐后,身形影影绰绰,仿佛掩在云端的将要羽化的仙人,声音亦缥缈,难掩哀痛,“我不想被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太丑陋了……你见了,会讨厌我的……”
“臣不会。”裴靖说着,再次抬手撩起面前的青帐。
“不!不可以……”文御身影晃了晃,似乎想起身制止裴靖的动作,然却已无能为力,一只手稍稍抬了下便失力垂落床沿。
“陛下请安心,臣不动。”裴靖说着弯下腰,鬼使神差地握住了文御的手。
皮肤冰凉,骨节凌然,生气流失,她看着眼前这只瘦削枯槁得几乎不成形状的手掌,终于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真切的离别意。
文御的手因裴靖这番突如其来的动作而颤抖了一下,随即松松反握回去,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亦有几分怅然若失,“这是你第一次……没有任何缘由地……主动与我亲近,晏方。”
裴靖有点哽咽,“以后还会有很多。”
文御似乎笑了一声,可惜声音太轻,如微风拂过鬓边,倏忽不闻。
他朝一旁的宁宴和文禾摆了下手,教所有人都退下,他要单独与裴靖说话。
文禾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值钱地往下掉着,她拿宁宴的袖子抹了下鼻涕,用自己的袖子捂着眼睛跑了出去。
宁宴现在没心情计较这些,他将裴靖扶到床边的小胡床上坐下,转头离开内殿关上了门。
随着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时间仿佛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两个行将就木之人在凝滞的时空中隔帘对望着,在这一刻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安宁时光。
一声叹息穿过帐幔翕张的缝隙钻入心里,刺出一滴滚烫的眼泪,如光芒燃尽的星辰,无端坠下。
文御与裴靖十指紧扣,细细的指骨交错重叠,硌得生疼也不舍得放开。
他自言自语似的唤着“晏方”,他唤一声,裴靖便答一声“臣在”,一声接一声,无休无止,不厌其烦。
“真好,每次唤你皆有回应,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我从未感到这般满足过。”文御笑起来,他已许久未曾如此高兴,身心妥帖舒坦到忍不住想要和裴靖彻底敞开心扉,“晏方……你可知我何时对你起的心思?”
“臣……”裴靖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臣不知,请陛下赐教。”
“我……我也不知……时间太过久远漫长,我早已记不清了……”
文御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竟有力气说很多话。
“也许是你杳无音讯时,我对你昼夜不息的惦念与忏悔在重逢的瞬间终于变了质……也许是初来望京那几日,你心里只有先帝,却使我感到莫名安心……也许是你送我来望京的路上,你无知无觉地依偎在我身旁,我却渴望着你带我私奔……也许是你护送姑姑回来的那一晚,死亡的恐惧撕裂了我的心……”
也许是某一天的某一刻、某一日的某一眼,令情种窥得间隙,在心底悄然扎根,汲取着光阴的悉心浇灌,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
惊艳潜移默化,深情不知所起,知时已念念难忘。
裴靖闻言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由得收紧了手指。她心里满是自责与愧疚,可也不知这股情绪的缘由,是恨自己未能早些远离文御,及时斩断这段不合时宜的情缘,还是恨自己始终未能如文御想要的一般滋生爱意,给予对方想要的偏心。
她不知所以,只能低下头翻来覆去地念着“臣有罪”。
“你无罪!”文御的反驳坚定不移,“晏方,你无罪,有罪的是……是……”
他变得迟疑,踟蹰,且迷茫。
有罪的是谁呢?
是日躔卫吗?
是日躔卫将裴靖变成了这副无情的模样,可若是没有日躔卫,哪怕是人间倾覆,天地倒转,他们也不可能相遇、相识、相温存。
是宁宴吗?
是宁宴自顾自地将裴靖带到了他面前,可若是没有宁宴,他们也不可能成为灵魂相通的君相,抱负难以施展,才华湮没无闻,大凉晦暗不明。
是奚迟吗?
是奚迟独占了裴靖寥寥无几的感情,只留给别人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可若是没有奚迟,他只能守着一盘融化的冰水与腐烂的血肉,日日夜夜在梦里回忆那不会改变却又日渐模糊的模样。
是盛瑾瑜,是明庭竹,还是其他人?
是那些人额外瓜分了裴靖的注意力,让他在妒火与欲望的腐蚀下变得疯魔癫狂,不知所谓,失去了帝王应有的品质。嫉妒迷失了他的心智,贪婪唆使他不断做出傻事,最终自食了恶果,成了今日这番模样!
可若没有那些与他同样求而不得的可怜人,他又如何能靠对比和暗嘲熬过每一个分榻而眠的漫漫长夜。
有罪的究竟是谁?
是日躔卫,是那些男人,还是……
“是我,”文御望着摇曳的烛火,明亮的火苗刺得他眼眸生疼,眼泪不自觉地滑出眼角,“滴滴答答”落在枕上,发出清晰的响声,“是我害了你啊,却还靦颜与你相亲,你远离我是应当的……被逼迫、被谋算的滋味令人厌恶,我不堪忍受,却反过来强加于你,像我这种恃强凌弱的人,你定是极厌恶的……晏方,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陛下,”裴靖俯身靠前,抱住文御的手,无比认真地诉说自己的心意,“臣从未感觉为人所迫,更从未厌恶过陛下,陛下并未强求,也未对不起臣,臣从来都是自愿留在陛下身边的。”
文御拼尽全力,将裴靖的手贴在心口,“我们的身体紧紧相连,可是我们的心……我们的心相隔很远。”
“臣的心一直在陛下这里,”裴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也是自愿的。”
文御再度沉默下去,须臾,帐内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声音小得如幼猫嘤咛。
裴靖看见枕沿晕开一个个珠玉大小的水圈,她不知文御因何而落泪,因而慌张无比,“陛下,臣失言,臣……”
“不关你的事,是我,是我做错了……”时至今日,文御终于剖白服食丹药的秘密,他沉溺于清醒的幻觉,当幻觉变成现实,他又渴望永远,期盼江山永固,奢求爱意亘古,“是我糟践了你,也糟践了自己,可是晏方,我是因你而死的,你不能忘记我啊……求求你,不要忘记我!”
裴靖双手紧紧合拢,“臣不会忘记陛下!”
“真的吗?真的吗?”文御焦急地追问,可不等裴靖回答,他又迅速改变了主意,“你还是忘了我吧……晏方、晏方,你忘了我吧!”
裴靖摇头,“请恕臣不能从命,臣至死不会忘记陛下!”
“谢谢你!”文御终于哭出了声,哭声里带着清晰可辨的欣喜与不舍,“晏方,大凉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我把它交给你,请你不要辜负它。”
“臣断不敢辜负陛下的期望。”
“你发誓!”文御突然来了力气,狠狠攥住裴靖的手腕,要她对天发誓,“不会背叛大凉,不会抛弃黎民!”
裴靖不敢怠慢,字字铿锵,“臣对天起誓,不会背叛大凉,不会抛弃黎民,否则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我相信你!”文御满意地喟叹一声,力道尽泄,眉眼舒和,他重新握住裴靖的手,“晏方,今天天气好吗?”
“无风,无雪,晴朗。”
“是何时分呢?”
“黄昏。”
“可以离我再近些吗?可以唤我的名字吗?我还有一句话,你还愿意听吗?”
裴靖俯下身体,“权临,我一直在听。”
“裴靖。”文御轻声而坚贞地唤了这个名字,仰首在姓名主人耳边说了一句短短的话语,隔着水雾般的帐幔亲吻了她被打湿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