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掎角之势
圣体病况好转后的第一次常朝风平浪静，只发生了一件大事，便是礼部尚书杜鉴再迁高位，超擢尚书右仆射。
杜鉴面露惊讶，连忙高声领旨谢恩，可谓喜不自胜，只是那喜色中隐含着几分酸苦与失落。
人尽皆知杜氏正为昌州汲汲营营，而上一任尚书右仆射是盛元济，再上一任是元青，裴靖此举便是明摆着告诉杜氏，不要再肖想昌州，安分在朝待着享受荣华富贵，否则必步二者后尘。
不过即便如此，此次晋升也值得杜鉴高兴，他权代中书舍人，六舍人中属他年长资深，官职也最高，自是以他为阁老统筹，负责吏部事，总归是一只脚又插进了中书省。
原本负责吏部事的中书舍人伊秀之则入尚书省吏部，任吏部员外郎。
这番调动，有人欢喜有人忧，还有人不高兴，比如宁宴和盛瑾瑜。
宁宴不高兴于裴靖又放了伊南星一马，这无异于放虎归山，万一那人试图染指泸州与河西道，岂非得不偿失？
区别于宁宴对地盘恐遭入侵的警惕，盛瑾瑜则纯粹是对望京伊氏和伊秀之个人不满。
“臣说过很多次，伊氏没一个好东西，两个伊氏都是，陛下可是因为伊北阙才放过伊氏的？”盛瑾瑜年纪越长心眼儿越小，眼看着跟针尖儿差不多大了，但本人却浑然不觉，反将之归咎于裴靖风流多情。
裴靖咬了口伊雯茵送来的桂花糕，“我不能是因为华妃吗？”
这点心做得漂亮可口，不甜不腻。点心的最高境界便是好吃不甜，伊雯茵显然学到了精髓。
“就为了这盘点心？”盛瑾瑜瞪着裴靖手里那盘糕点，气不打一处来，“睡前不能吃点心！陛下吃臣吧，臣也是桂花味的！”
“不行，我身体尚且虚弱，还未完全恢复，不能乱吃东西。”裴靖遗憾地表示自己有心无力。
盛瑾瑜更难过了，伸手将桂花糕端走，他得不到的，这盘零食也别想得到，“陛下到底是不是为了伊北阙！”
“明明是为了华妃。”裴靖很委屈，她当真是为了伊雯茵，她觉得伊雯茵很有天分，伊南星作为伊雯茵的胞兄，会大有用处。
“华妃……”盛瑾瑜欲言又止，盯着裴靖看了半天，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好言劝道，“华妃毕竟是先帝的妃嫔，又是女人，如此有失伦常，只怕于陛下威望有碍。”
“那又怎样？”裴靖不以为然，伊雯茵是她计划中的一环，不只是伊雯茵，她的计划中还会有很多女人。
“你！”盛瑾瑜不知自己造了几辈子的孽，这辈子才栽在裴靖这种人手里，当下深感无力，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表情几近失控，“陛下与先帝相好且罢了，何敢与先帝的妃嫔也相好！”
“女孩子相好不是很正常吗？”裴靖与二妃关系很好，比先帝和二妃的关系还要好，自打她入主太极宫以来，二妃明显开朗活泼了许多，也愿意出门走动了，归一宫总算有了些人气。
先前她还担心文君长在深宫内院这种幽僻环境中会导致性格压抑，如今看来是白担心一场。
盛瑾瑜却仿佛误会了什么，“噌”地一下站起来，脸上挂着一副凄惨绝望的表情，“臣原以为可将此生身心尽数托付于陛下，不想陛下竟比男子还要花心滥情！风流成性且自罢了，居然还有磨镜之癖，男男女女概不放过，臣当真是遇人不淑，所托非人！早知日后会落得这般下场，当日便该直接死在狱中，也省得今日心如刀绞，万念俱灰！”
裴靖震惊且疑惑，手里未吃完的半块糕点“啪叽”掉在地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当时应该是死了的，我特地找了三个人分别验尸，都说你死透了，你能活过来我也很意外……”
“裴靖！”盛瑾瑜气得忘了尊卑上下，口中尖叫着裴靖的名字，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将坠未坠，见之可怜，“拿往事刺臣的心有意思吗，臣一片真心，陛下……”
“等等！你先别急着给我扣帽子。”裴靖急声打断盛瑾瑜将要出口的怨词，吵架得有来有回，不能总是她吃亏，总被盛瑾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横加指责，她好不容易抓到对方言语里的漏洞，必须予以反击，“你先污蔑我有磨镜之癖，我非但没有责怪你，反而跟你讲道理、摆事实，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当心我告诉太微。”
盛瑾瑜明显被自己的胡猜噎了一下，但一听到裴靖要找奚迟告状，顿时更生气了，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好，就算陛下不喜欢女人，那伊秀之又作何解释？”
“伊秀之怎么了？”裴靖与伊秀之并无太多交流，最近一次近距离接触且得追溯到春末。
盛瑾瑜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戊辰月丁卯日，你接了伊秀之向你示爱的香囊，今天便将他迁转吏部任郎官，你敢说你对他一丁点儿心思都没有？”
“我与他只是君臣而已，香囊纯属好奇，若非如此，我定要找回不可。”裴靖确实收了伊秀之送的香囊，据说可解暑提神，但没过几天香囊便莫名不见了，她都没来得及验证是否有效，更没好意思声张，总归拿走香囊的人逃不出他们三个。
盛瑾瑜看上去不大相信，“当真？”
“当然！”裴靖抱膝缩在床头的角落里，一边说话，一边偷瞄盛瑾瑜的表情，“你别哭了，我害怕……”
美人垂泪赏心悦目，但她着实恐惧，怕盛瑾瑜好端端一人变成明庭竹和韩修那般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她喜欢情绪平和的人，故欣赏孙令萱，愿与惠华二妃待在一起，用心培养提拔文禾。
“臣哭起来很丑吗？”盛瑾瑜的眼泪奇迹般地应声而收，其人拧起眉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绝世大美人哭起来竟会使人害怕。
“那倒不是，”裴靖支支吾吾，“有事说事便是，哭什么……你不会变成明校书那样吧？我有点难以接受……”
盛瑾瑜立马擦掉面颊上的余泪，冷笑着坐在床沿，但心情非常好，“臣装的，臣还以为陛下喜欢哭哭啼啼这一挂的呢，陛下不喜欢臣便放心了。”
裴靖登时语塞，裹着被子背过身去面对墙壁，像一朵沉默的蘑菇。
“生气啦？”盛瑾瑜歪在床头扒拉裴靖，一会儿捏捏脸颊，一会儿揉揉耳朵，一会儿挠挠下巴，总之动手动脚的很不老实，“臣和陛下开玩笑的，陛下若生气便罚臣吧，好不好？”
“我生什么气？”裴靖侧脸看着这人，“我是在犹豫如何安置神野。”
节度使乃制使，任期全凭皇帝心意，裴靖上次与文禾说青川任职期满是按泸州刺史算的，她之所以这样说，显然是对青川作为黔北节度使的政绩不太满意。
自她和宁宴相继离开黔中道，蛮族失去压制，又见青川文弱，便频频扰边劫掠。
青川性格温煦敦厚，行事是典型的文人做派。面对蛮族挑衅，他总是不愿、甚至劝阻出兵，多以劝和为主，但最后往往还是以兵戎相见收场。前期浪费时间，后期浪费人力物力，取得的效果也不甚理想，这般怯懦的作风十分打击军心，为此惹得泸州营和幕府上下皆对其成见颇深。
赵毅接替宁宴担任都知兵马使，面对青川破坏将领威望的行为，他看在裴靖和宁宴的面子上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拐弯抹角地提点几句。可麾下士卒不管这些，几番按耐不住情绪，若非及时安抚压制，险些酿成祸端。
伊南星多半是看准这一点，方敢生不轨之心。
裴靖因此认为青川不适合做紧州长官，其人与严行知一般，是个安民守业官，手段不足以坐镇边陲，遂打算将其召回重新安置。
“陛下只管和臣说这些无聊的事！”盛瑾瑜没好气地嘀咕，却也认真寻思了一番。他听盛瑾年提起过青川，说其博学多识、精明强干，只是缺乏前瞻和谋略，宜为将而不宜为帅，“裴扬州不是一直想要个刺史帮他打理民事吗，便让他去扬州吧。”
“去扬州也是做官长，晓义是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裴靖并不打算给裴明礼指派刺史，伊守星换到扬州也仅负责漕运而已，她要裴明礼自己成长，否则裴氏当真后继无人。
“那便让他去中书省。”盛瑾瑜很欣赏青川的才华，教其做个知制诰也很合适。
裴靖仍拒绝，“我打算教择芳做知制诰。”
提到谢子芳，盛瑾瑜又黑了脸，那人总写些有的没的文章往上递，遣词造句可谓扬葩振藻，尽是些华而不实的表面言辞，“这般阿谀之人，何以为知制诰？”
“你上次还夸人家来着，变心也太快了吧？管他品性如何，知制诰又不看这些。”裴靖已经习惯了盛瑾瑜对谢子芳全凭心情的褒贬评价，“明天让有司拟制，使青川为给事中。”
盛瑾瑜又不高兴了，“臣都没做过给事中！”
裴靖斜眼睨着，“明天给你除名，你也去做给事中。”
“臣错了，”盛瑾瑜立马改口，腻腻歪歪地黏上去，“臣只愿侍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