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岁千秋
裴靖与盛瑾瑜的事最后也没商议出个结果,只能暂且放着,奚迟也不赞成告诉文御,怕只怕那人顺水推舟,就此将裴靖献出去,当夜遂无功而散。
翌日即千秋节,裴靖得裴魏二人引荐,一早便携礼拜访青山,宁宴视青川为“好哥哥”,自然也跟着去了,既有宁宴跟着,盛氏想下手可得再掂量掂量。
送给青家的礼是从凉国侯府顺的,裴靖打算再顺一份给文御,免得事后被手眼通天的皇帝陛下知晓,骂她有时间给青山备礼没时间给千秋节备礼,如此一视同仁,对方理再多也说不着她。
郎中夫妇一直想拜谢裴靖对青川的救命之恩和对小女儿的接济之义,无奈几次三番都找不到人,不想最后竟被裴靖抢了先,夫妇二人大为羞惭,非要留几人吃饭。
裴靖推辞不过,只好从命,异常丰盛的朝食使她感觉很不好意思。
食罢,郎中夫人将裴靖请到后宅,从颈间解下一枚手心大小、串着红绳的玉牌相赠,“官场邪祟甚众,你一女儿家,又体弱多病,总得有件东西护体,这是妾去年浴佛节时从紫国寺为儿求来的,请弘光禅师开过光,一直戴在心口养着……你看,背面还贴了金箔佛像……如今他有使君庇护,定万事大吉,妾便将此玉赠予使君,以保使君平安。”
这般贵重的东西裴靖可不敢要,一入手即挂回了郎中夫人的颈上。
郎中夫人见状泪盈于睫,道是裴靖对青家儿女有大恩,区区一块玉牌不算什么,若不肯收,青家便只怕日日夜夜寝食不安云云。
裴靖最见不得好人委屈,只好答应收下,先收下宽了郎中夫妇的心,待回嘉州再转交给青川,也算全了郎中夫妇的一片心意。
郎中夫人见裴靖收下玉牌,这才喜笑颜开,将玉牌挂到裴靖脖颈上,藏入中衣内,又说要再给一样好东西。
裴靖怕郎中夫人又送她一些贵重无比的东西,刚想借口开溜,却见对方自妆奁底层抽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纸,转手直接塞进了她衣襟里,朝她意味深长地眨了下眼,“很好用,六郎便是这样来的。”
这样来的是怎么来的?
裴靖有些茫然,这便要打开纸张看看青川的来历,难不成那小子是从牙婆手里买来的?
郎中夫人“哎”了一声,按住她的手,教她回去等没人的时候再看,别让别人知道。
不会真是买来的吧?
裴靖越发怀疑起青川的身世,这张纸上写的若当真与牙婆有关,她可得提醒郎中夫人,买卖籍外良家是违法的,倘若年岁久长、得利众多,极大可能会判处死刑,买家也要受重罚,“夫人,这……不太好,还是……多注意一下……”
郎中夫人不赞同的“啧”了声,“光注意可没用,你且留着,用不到最好!”
裴靖干巴巴地笑了下,道了声谢,决意回去再仔细琢磨这件事,若当真有违大律,她绝不姑息。
回到前院,又饮了两壶茶,陪青山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将近午时方离开青邸。
裴靖又顺了一份礼去探望青川的老师何欢,可巧唐齐己和奉诏回京的季真士也在。
三人盯着裴靖看了半天,越看越眼熟,唐齐己微微皱了下眉头,正准备开口,宁宴先跳起来一阵否认,“不是,没有,没见过”。
这般举动堪称此地无银三百两,反令三人确定裴靖就是当年的裴十一娘,一时交口追忆往昔,对裴靖赞不绝口,对文御称誉有加。
唯一令唐齐己感到不满的是,裴靖与盛瑾瑜走得太近,他捋着胡须,旁敲侧击地叮嘱裴靖要“亲贤者,远小人”,不要在宦海中迷失了本性,更不要被权势富贵所迷惑而忘记初心。
裴靖感怀深切,无有不从。
离开何邸,两人返回凉国侯府,在库房里挑挑拣拣了一下午。
这份礼首先不能是御赐的,从宫中流出来的也不行,万一被文御认出来,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别,其次不能过分珍贵,否则以裴靖的身家与俸禄,定会被人怀疑财政不清白,最后寓意要吉利,这方面最容易引人遐想,稍有差池即惹祸上身。
裴靖支着腿坐在木梯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宁宴在库中穿梭,“陛下富有四海,要什么没有,为何还要我献礼,我一个月俸禄才几个钱!”
“贵贱不重要,重在心意,咱们作为近臣,平日里多受陛下照拂,难得有机会回报陛下。”宁宴抱起一个大肚子的琉璃瓶子,隆起的瓶腹将他又圆又大的眼睛放得更圆更大,架上的烛火被琉璃分解成五颜六色的光针。
他觉得文御不会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遂将瓶子放回原处,换了一匹蟹壳青的缎子,“送这匹布吧,颜色淡雅,入手柔软,好穿得很,那匹留着给阿迟做衣裳。”
裴靖无有异议,与宁宴各自携礼进宫。
文御收了布,感慨裴靖居然还记得今天是千秋节,一大早便溜得无影无踪,一整天不见人影,他还以为又逃跑了。
裴靖尬笑两声,先前她确实存了这份心思,但着实没想到合适的理由。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原以为送下考簿便能回,谁能想到会被留下过节,事先未曾准备,事到临头能不慌吗?“陛下,臣可否……”
不等她说明,文御已是了然,“看来这几日钻研切韵和文选并未钻研出门道来,不想去便回去歇着吧。”
裴靖顿时松了口气,“多谢陛下,臣告退。”
文御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没让你现在回,天权殿的座上是长荆棘了吗,一刻钟都坐不住……把这些搬到后面去。”
裴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将奏疏抱进书阁,等下估计又要教她做些磨墨铺纸的琐事,干脆提前将袖子卷了起来。
她私以为自己这全天候的当牛做马已足以报答文御对她的照拂,完全没必要再通过送礼表示。
倒不是因为她小气,实在是巨债缠身,不得不精打细算,一到年底,天市便会取走她辛辛苦苦攒了一整年的血汗钱,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她面前的坑依旧深不见底。
也不知张赋秋的俸禄是多少,实在不行现在便告老还乡吧,把赚钱的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我可以只要张赋秋一半的俸禄。
她这般想着,目光不自觉地放空,做起取代张赋秋、拿两份俸禄的美梦,但幻想很快被玉石磕碰的声音打碎。
文御入座案后,翻开奏疏,随口说道,“顺帝实录已完成,在左墙中间那个架子上,从下往上数第二层……坐在这里看,不要离我太远。”
裴靖并不想看顺帝实录,但既然文御说了,不看恐怕不行,便只好寻了卷二来看。
此卷讲的是顺帝即位初期的政绩与凉国侯府。
顺帝虽然晚年昏庸无道,但中年时期亦怀励精图治之心,与如今的文御一般勤政爱民,只可惜在外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弹压下,这份治心逐渐消弭,直至凉国侯府倒塌,他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柱,彻底倒向荒淫享乐,唯一还在意的只有宁宴。
裴靖仔细看了好几遍本卷最后史官对宁宴的描述,在心里替宁宴松了口气——字里行间充满赞美与同情,仅仅责备了一句“奢侈铺张”,但紧接着便在后面解释说“因帝爱甚,非其所私,得而反哺朔州,轻徭薄赋,民俱仰而爱之”——同她想的相差无几,史家眼中的宁宴除了不够稳重,再无其他缺点,宁宴先前真是白担心一场。
“如何?”文御突然出声相问,见裴靖吓了一大跳,活像只炸毛的猫,当即乐了,冷不丁凑过去用力亲了一口,“这般……可也吓到了?”
裴靖呆呆地望着文御,心里在想一个问题,后妃和侍女的俸禄是多少,打四份工好像也行。
文御并未退开,使鼻尖相触,呼吸交融,栀子的香气缠绕着丁香,难分难舍,“在想什么?”
“臣在想……”裴靖快速转着脑筋,翻着嘴皮子,也不知自己在扯些什么,“在想陛下何时结束公务,凉国侯有一只叫小五的猫,它会翻跟头。”
“小五啊……”文御回忆了一下,“我见过,跟头翻得不错,五郎甫一回京便抱来炫耀了一圈,望京几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裴靖干笑两声,哑口无言。
“宴后要一起去看小五翻跟头吗?”文御发出皇帝陛下的盛邀。
裴靖毫不犹豫地拒绝,“天色已晚,宫外鱼龙混杂,危机四伏,臣不建议陛下出宫,陛下若想小五,不如请凉国侯带过来。”
文御看着裴靖不说话,半晌,幽幽嗟叹,眉眼间充满失落,可能是想起了以往出宫时遭遇的那些不幸,确实没有一次是顺利的,总是在逃亡。
也是可怜。
裴靖的同情心油然而生,“那……臣把小五带过来?”
“好!带到天枢殿去。”文御这回毫不犹豫地点头,加快了处理公务的进度。
待至开宴,趁宫道无人,裴靖出宫接猫,因担心小五不跟她走,于是叫上安歌一起。
既与小五有关,便免不了提到孙令萱,主仆二人遂以一碗羊肉汤饼赌孙令萱在不在凉国侯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