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出徙朔州
裴靖不等夏正抵达便好多了,几与寻常无异,由是恢复常朝。
在秋末最后一次常朝上,她大张旗鼓地宣布了一件事,量移宁宴为持节河西道陇朔二州节度、西凤麟卫大将军,驻守云门关。
这个消息她提前许久便透露了出去,恨不得天下尽知,谁都可以不知道,但务必要让呼衍安达知道。
此举不言而喻,众臣皆齐声赞同,唯有一点质疑,便是宁宴是自己去,还是带督军一起去?言外之意即暗示裴靖给宁宴配一位督军,免得那人又在外面胡作非为,影响大计。
裴靖反而对宁宴很有信心,她相信宁宴在中枢历练沉淀这么多年,应比以往大有长进,即便进步不明显,也定不会再如从前一般浮躁轻狂,因此没必要再加一层束缚。
何况她已将计划对宁宴耳提面命,只要宁宴按照规划一步步稳扎稳打,基本不可能捅出篓子,即使出现意外,也仅限于军事方面,打仗的事宁宴自会权宜应变,无需外行人额外监督叮嘱。
无奈宁宴对自己不放心,他确已将裴靖的话记得滚瓜烂熟,可还是惴惴不安。以往他只管打仗便是,这回还得参与自己最不擅长的政治表演,压力可想而知,愁得他直挠头,天天找裴靖复述,生怕自己记错哪一步。
不过这都只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担心呼衍安达不按裴靖的计划走,半路出幺蛾子,兵贵神速,至时再传讯望京请求裴靖指点恐怕会耽搁大事。
裴靖见宁宴这般忧愁郁结也有些于心不忍,孩子天真一些也好,何必非要逼迫他成长呢?于是新官尚未上任便先帮其聘了个掌书记兼参谋,负责表奏书檄、参议谋划,协助宁宴随机应变,以及代替宁宴出面洽谈协商等等。
宁宴打量着面前这位掌书记兼参谋,脸上挂满了不高兴,“陛下,臣不要跟乱臣贼子共事,朔州乃军事重镇,不可轻忽,万一某些人死性不改,去到朔州后见势起意,又试图谋大逆可如何是好?”
盛瑾瑜气得笑出了声,“陛下,臣也不愿与某些蠢出生天的货色共事,免得又说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类的名言,有损臣一世英名。”
奚迟急忙出言缓和,“这次战事之外的琐事皆由你全权负责,宴哥只在调兵遣将上有发言权,表奏监察他不懂也不管。宴哥,你只管安心打仗,不必担心后方安稳,怀瑾不是那种置国家大义于不顾的人。”
既然两个人都不乐意,裴靖也没办法了,“要么你二人一起去,和睦相处,直至战事结束,要么你二人都别去,我换别人。”
“那臣要去多久?”宁宴抱住裴靖一条腿,倚在腿上哼哼唧唧,“臣不想离开陛下太久~”
盛瑾瑜见状翻了个白眼,无声地骂了一句。
“最多三年,三年之内,一定结束。”裴靖给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时间,倘若计划顺利,两年之内便能结束。
“三、三年?”宁宴顿时萎了,柔弱地瘫倒在地上,仿佛一朵被风吹落的小红花,但嘴巴依旧厉害得很,“时间太久了,至时某些老瓜瓤子年近五旬,岂不和五哥一样,满脸皱纹,毛都秃了?”
“你!”盛瑾瑜瞪着宁宴,脸色铁青。他最恨别人提他的年龄,尽管他将自己的身体和容貌保养得犹如青年,可养得再年轻也改变不了他先奚宁二人一步衰老的事实。
“三年很快的,一眨眼便过去了,我们在望京等你二人凯旋。”奚迟着重强调“我们”,心里的得意与欣喜几乎溢于言表。
盛瑾瑜见状更生气了,但又不敢太生气,毕竟气大伤身催人老,会影响他保养容貌。他冷眼睨视着奚迟小人得志的做派,不禁嗤笑,“既然如此,想必太微定可理解我等心意,愿意慷慨相让吧?”
“倒也无妨。”奚迟笑得眼角弯下来,看上去温柔贤良,明若月湖的眼睛里满是宽厚包容,“你二人出门在外孤苦伶仃,定思念陛下得紧,便趁这段时间多与陛下说说体己话,待出了宫门,可要专司公务,一心为陛下分忧解难,不可分心挂腹。”
盛瑾瑜一口闷气生生梗在胸腔正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噎得他无比难受,他深吸几口气,硬是忍下了这番挑衅,咬着牙回了句“知道了”,阴沉着脸端起茶盏,饮酒似的一口接一口,借茶浇愁。
宁宴则大喜过望,一把搂过奚迟肩膀,恨不能用尽全天下最华丽的辞藻夸赞奚迟的识大体。他请奚迟尽管放心,他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缓急的人,定会以公务为先,但也要提前说好,必须常通信,让他知晓裴靖的消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瞒着他。
奚迟张了张口,应了声“一定”,垂敛的眉眼间尽是无可奈何。
裴靖从旁听罢,震惊地瞄了三人一眼,假装伏案疾书,偷偷与同样震惊的张赋秋交头接耳——奚迟着实勇气可嘉,一般人不可能在那二人面前这样说话还不挨揍。
“奴算是看明白了,太微克丽妃,丽妃克凉国公,凉国公克太微。”张赋秋观察至此,在背后对那三人指指点点,“死循环。”
奚迟这种貌若温柔宽容、实则绵里藏针的人物专治盛瑾瑜这种脾气不好又爱挑事的刺儿头,盛瑾瑜的牙尖嘴利又能将宁宴这般脑袋不太灵光的人治得服服帖帖,宁宴迟钝又天真的性格令奚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呢?那我呢?”裴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
“皇帝克所有呀!”张赋秋说得毫不犹豫,眼中却满怀同情。他相信不用自己明说,裴靖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克所有,若非皇帝,则……
裴靖略一思忖,脸色一黑,转过身去,“绝交一刻钟。”
张赋秋有些小委屈,“奴这也算直言进谏。”
裴靖哼了声,拒绝理他。
立冬前夕,夏正姗姗来迟。
裴靖之所以还留宁盛二人在京未走,便是等夏正前来,她打算教这老头陪那二人去朔州。
夏正捋着胡子把着脉,建议裴靖留他在望京,而非教他去照顾那两个体格壮实、无病无灾之人,给那二人配一疡医一疾医便足矣。
裴靖正想解释,但被奚迟打断,那人紧张地问夏正此言何意,裴靖的病情究竟如何。
夏正含糊不清地答说“也就那样”,没有丝毫起色,也没有迅速恶化,虽有些超出预期,但尚且可以控制。
奚迟穷追不舍,“何为超出预期?”
夏正不耐烦地白他一眼,“便是情况坏得出人意料。”
奚迟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裴靖赶忙也大惊失色,只要她反应够快,便能及时将锅甩出去。
夏正噎了一下,表情看上去有点无语,“陛下自己说呢?”
大意了,锅没甩出去。
裴靖蹭着鼻尖,绞尽脑汁地狡辩,“啊,我觉得这个或许是因为那个,那个……”
奚迟懒得听她狡辩,起身将夏正带至外廊,悄悄说话。
殿门一关,外面立刻响起七嘴八舌的告状声。
裴靖躲进被子缩成一团,用廿九的小爪子堵住耳朵,行掩耳盗铃之举。
殿外聊了很久,裴靖快要睡着时,奚迟与夏正低声说着话回到床前。
夏正反驳奚迟的声音理直气壮了许多,“老夫早说过,陛下如此这般与老夫的药无关,老夫的药都是顶好的,现在你相信了吗?”
奚迟惭愧不已,“抱歉夏正叔,我实在是太着急了。”
“照陛下目前的形势看来,你急得太早了,以后有你当真着急的时候!”
“这……那怎么办?夏正叔可一定要救她!”
“你求老夫不如求陛下。”
“陛下不肯听我的。”
“难道她听老夫的?”
“……说的也是。”
二人并肩立于床前,沉默地俯视着裴靖,四道视线直勾勾地聚焦于一处,实令人毛骨悚然。
裴靖本想假装睡着,好逃避问责,无奈凝重的气氛令她脊背发毛,她硬挺了半刻钟,实在挺不住了,只好回过身去,扯出一个小心且不失尴尬的讪笑,“怎么了?”
“臣问句冒犯陛下的话,”夏正眉头紧锁,看上去有点焦虑,“陛下打算活多久,且给臣一句准话吧。”
裴靖不明所以地“啊”了声,不太明白夏正的意思,“这种事还可以调节的吗?”
“那是自然,陛下若是生无可恋,大可一切照旧,若是尚存志愿,最好还是按臣说得办。”夏正是看着裴靖长大的,纵使裴靖现在做了皇帝,但在他心里也还是一个需要长辈操心的小孩子,自家孩子不听话总令人分外生气,故与裴靖说话的口吻格外严厉。
裴靖亦是畏惧自家长辈,见夏正生气,不由得同幼时一般抱住奚迟一条手臂,躲其身后讷讷不敢言语,俄而思索半晌,想出个拖延办法,“夏正叔先去趟朔州,待从朔州回来,我一切都听夏正叔安排。”
夏正松开手里的胡子,“陛下,究竟是朔州要紧还是陛下……”
“朔州要紧,”裴靖抢答说,“我确定!”
夏正气得胡子炸成刺猬,愤而扭头离去,嘴里嘀咕,“要紧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