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栀子酒色
裴靖输了打赌,她低估了孙令萱的毅力,只想到宁宴,没想到小五,宁宴不在家的时候小五确实需要人照顾,体贴入微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管用。
没有人不愿意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自己,哪怕没有真心,只为让对方更加喜欢自己,都是人之常情,孙令萱的行为无可指摘,如此坚韧不拔,亦值得旁人佩服,裴靖也愿意相信孙令萱是真心喜欢这只猫,而非只是演给宁宴看。
主仆二人来到后院,见孙令萱正蹲在地上看小五吃饭,而小五将脑袋埋在一盘鱼肉里风卷残云。
看到裴靖出现在这里,孙令萱脸色大变,伸手将小五抱起来,满脸警惕地看着裴靖。
裴靖走上前,“娘子走路还是乘车来的?”
孙令萱许是在思考这句话所蕴含的深层意义,愣了半天才回了句“走路”。
裴靖四下看了眼,院中只孙令萱一人,“未带弟子与僮仆?”
“没有。”孙令萱紧紧抱着小五,惊得小五喵喵直叫。
裴靖点点头,“陛下要见小五,孤身一人走夜路不安全,不如你随我一道入宫,事后我送你。”
孙令萱断然拒绝,“不需要!”
“那让别人送你,”裴靖懒得跟她掰扯,“走吧。”
孙令萱不大情愿,却还是跟上了裴靖。
三人一路无话,孙令萱好像有话要说,但最后并未说出口。
路过应安门街时,裴靖瞥见工部门口有个人影徘徊不定,遂教安歌先带孙令萱去天枢殿,她去工部看看是怎么回事。
今日千秋节,百官与命妇皆在宫中赴宴,需得万事小心。
待她走近,人影也开始移动,沿着兵、刑、工部门前的小道一路向西,直至过含光门街,到吏部门口。
裴靖站在礼部门口,看着那路标似的人影拐入吏部门内消失不见,冷冷地骂了声“有病”,毫不犹豫地扭头往回走,在顺兴门外追上安歌二人。
安歌见裴靖回来,关切地上下端详,“使君没遇到危险吧?”
裴靖翻了个白眼,“没有,一个病人而已。”
“病人?什么病?”孙令萱却是当了真,“人在何处?可需诊治?”
裴靖随口胡说,“颅内有病,已去太医署。”
孙令萱狐疑地看了裴靖一眼,并未追问,只是抱紧了小五。
至天枢殿,宫宴尚未结束,安歌和孙令萱蹲在地上陪小五玩。
裴靖坐在床上看书,她也很想加入其中,可她一靠近,小五便要跑,她对小五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戌时左右,窗绢映出灯火辉光,裴靖开窗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文御的步辇。
三人赶忙起身整理衣衫,到门口迎接。
文御下辇时身形晃了两晃,幸有奚迟从旁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晃倒在地上。
小五是只小势利猫,知道在场之人哪个最有钱有势,一见到文御便立马颠颠儿地跑过去,夹着嗓子喵喵叫。
文御矮身将小五抱起来,脚步虚浮地朝裴靖三人走过来,他眼神迷离地盯着孙令萱看了半天,面露茫然,奚迟同他耳语几句,他“哦”了声,不太高兴地问孙令萱不在天章殿赴宴,在这里做什么。
“陛下明鉴,臣女并非自愿前来……”孙令萱告着罪,余光瞥向裴靖。
裴靖赶忙上前,“回陛下,孙娘子本在凉国侯府照顾小五,臣担心她孤身一人回家不安全,便自作主张请其入宫以便照应,请陛下恕罪。”
文御迟钝地点了下头,“太微,你亲自送孙娘子回去。”
奚迟扬了下下巴,示意孙令萱跟他走。
孙令萱迟疑片刻,四下张望了一番,似乎在找人,可惜没有找到,只好朝文御福了下身,随奚迟出宫。
文御抱着小五,脚步晃晃悠悠的,险些被门槛绊倒。
裴靖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免于皇帝陛下脸着地。
这一绊差点给安歌吓出毛病来,皇帝头上可以磕个包,但不能是在她们这儿磕的。
裴靖也吓了一跳,忙给安歌使眼色,让她去正殿叫张赋秋。
哪知裴靖使个眼色的工夫,文御竟“咣当”一声撞在内室的门上。
安歌闻声夺路而逃,仿佛身后有人举着刀要砍她脑袋似的。
裴靖也吓死了,连拖带抱地将文御扯到床上坐着,举着灯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其人脸上并无明显外伤,只鼻尖一点红,触手冰凉,多半是在外面冻的,这才好歹松了口气。
她将要起身时,文御却忽然握住她一只手,探入层层衣襟中,准确地按在心口,游鱼似的钻进她怀里。
一番磨蹭之下,发冠歪了,头发乱了,半边衣裳也褪下大半,露出月光下白皙如玉的皮肤和两只交叠在心口的手。
可不能让人看见!
裴靖使劲往回扯文御的衣裳,怕这人受寒,更怕被别人看见二人这般不清白的模样。
焉知宫缎轻薄如纸,她一把抓下去,只听“哧啦”一声响,中衣的衣襟被扯掉一大半,碎布藕断丝连。
裴靖顿时呆住,冷汗瞬间湿透衣背,“陛、陛下,臣……无、无意冒犯!”
文御闭着眼睛无动于衷,呼吸清浅如羽,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陛下?”裴靖轻轻唤了几声,见对方毫无反应,于是大着胆子抽出手,将碎布偷偷撕下来藏在自己的袖子里,又无比心虚地拢紧外衣,用交叠的衣领盖住内里的狼藉。
她将文御轻轻放平躺下,帮忙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打算亲自去寻一去不复返的安歌和迟迟不来的张赋秋。
不想她刚要出门,文御却醒了,声线醺然又充满委屈,“今天不是千秋节、不是我的生辰吗?”
“是啊陛下。”裴靖不确定文御是否清醒,怕那人一番乱动摔下床来,只好先折回去守着。
“那你为何要走?”文御蹙着眉头,眼角挂着莹莹水光,“你竟这般讨厌我、憎恨我吗?”
“臣绝无此意,”裴靖不跟撒酒疯的人计较,也不敢计较,只能好声好气地安抚,“臣也并未离开,只是想去请张监过来。”
“你别走……”文御伸出手抓了一下,不出意外地抓了个空,他立马红了眼圈,睁开眼睛,眸光水雾蒙蒙地看着裴靖,“你别走好不好?”
“臣没走。”见文御睁开了双眼,裴靖断不敢再躲,只好靠过去,好教对方看清楚她还在,却冷不丁被文御抓住手腕拽倒在床上,整个人被紧紧抱住。
泼了酒的栀子花在暗处盛放,香气漂浮,浓郁醇厚。
小五“喵喵”叫着,拱了半天才从被子里挤出来,鸡腿似的卧在文御头顶。
“我也不想醉成这般模样,可他们一直劝、一直劝……”文御将脸贴在裴靖的颈窝里,呼吸像花蕊一样微微搔动着皮肤,声音里勾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泪意,“我太懦弱了,不敢拒绝……我知道他们的目的……灌醉我,好使盛美人怀上孩子……我醉得很厉害,但知道该去哪里,所以来找你了……”
趁文御醉后理智飘忽、情绪泛滥,裴靖考虑再三,说了句心里话,“陛下是该有个子嗣,哪怕不喜,也可安心。”
安自己的心,前朝的心,和天下人的心。
“可是你……我找了好多名医,他们都没有办法。”文御委屈得很,须臾言语遽然决绝,“我亦不愿我的孩子困于笼中,其若不死,我宁绝嗣!”
裴靖吓了一跳,赶忙劝谏,“陛下万不可这般想,皇室飘摇,必为外室所侵,王朝更迭之际,百姓生灵涂炭,陛下难道愿见如此?”
“是吗?”文御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啊……”
见文御尚有此觉悟,裴靖放下心来,但还想提醒这人,羊毛不建议逮着一只羊薅,薅羊毛之前先反思一下给了多少俸禄,她是刺史,不是女史,管得了人口,管不了生育人口,也不想管。
文御听不见裴靖心里的声音,呼吸逐渐趋于安稳,约莫是睡着了。
裴靖尝试着挪走文御的手臂,欲起身去找张赋秋,看看那人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死了。
“我没有睡着!”文御再次缠紧手臂,得意地哼笑,“我一睡着你便会离我而去,我猜到了!”
他非但没有睡着,还翻身坐了起来,倚着墙将裴靖箍在身前,握着裴靖的手在自己半裸的身躯上来回游走,从上至下,从面庞至看不见的地方。
他神色难耐地抻长脖颈,扬起下颌,露出上下滚动的喉结和躁动起伏的胸膛,微醺的酒气和着花香弥漫在空气里,笑容宛若皎白月色掩映下的山谷幽兰,在柔嫩的花枝上微微涌动绽放着,“晏方你摸一摸,这是不是做你郎君的料子?”
救命!
裴靖挣不开手,吓得冷汗直流,她迫切地需要来个人作证,证明是文御挟持她犯上,是文御自愿的,可不是她主动非礼皇帝,“陛下,非礼勿视,非礼勿动,臣不敢冒犯陛下。”
她说着,悄悄举起另一只手,准备给文御来一下,可巧正在这时,窗缝里露出张赋秋被安歌强行拖来的身影,她立即藏起手,等张赋秋前来解救。
文御浑然不觉有人来此,潜心在裴靖锁骨间细细吻着,呢喃唤着“晏方”,肤上水色粼粼,鼻尖轻触,如细嗅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