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坚如磐石
文御对文禾向来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想不嫁人便不嫁人,唯独在春闱这件事上绝不妥协,无论文禾是威胁恐吓还是撒娇耍赖,他都坚定不移地拒绝,见文禾实在冥顽不化,他忍不住说了重话,明明白白地告诉文禾,她和宁宴一样,不是做官的料。
文禾对兄长瞧她不起的行为异常愤慨,她表达不满的方式主要表现为叛逆,越不让做的事便越要做,越不让掺和的事便越要掺和,文御不许她参加春闱,她便一定要参加,谁都拦不住!
兄妹二人最终不欢而散,文禾被禁足,文御气得旧疾复发,躺在榻上头疼咳嗽,幸好没有大碍。
裴靖是个外人,断不敢掺和皇族内的矛盾,遂不痛不痒地劝了几句,效果不出所料,双方都不听她的,她只能选择远离战场,在二人动怒争吵前便回天枢殿躲了起来。
她坐在小胡床上托着腮发呆,耳朵里听着安歌埋怨她不告而别,心里想着文禾和春闱这件事。
想归想,她也清楚这是白想,文御不同意的事谁还敢支持,别人说多了只怕又要引其生疑。
即便文禾下定决心不松口、不退让,文御甚至不必下令,只需稍稍透出一点口风,便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表示反对,替他盯紧文禾的行动,至时恐怕连最基本的身份审核那一关都过不去,更不要说后续考试如何。
“使君一直在叹气,有心事啊?”安歌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满怀关切地看着裴靖。
裴靖本想否认,然思忖片刻,还是将文禾想参加春闱的始末说了一遍,她想看看同为女子的安歌的反应,“若她来征求你的意见,你会如何?”
安歌的回答同裴靖想象的差不多,却也有裴靖没想到的地方,“长公主自幼长于深宫,没吃过多少苦头,自是格外天真烂漫一些,误以为做官理事容易得很,婢子会鼓励她去撞这堵南墙,撞疼了才知道厉害。何况她已至婚嫁之年,想来不久便该相看驸马了,嫁了人即得束手束脚地活着,何必现在便约束其本性呢?”
“她不想嫁人,陛下也并未催她。”裴靖替文禾感到高兴,那人还有无尽的恣意时光,不必早早被约束在后院。
“可朝臣会催陛下呀,若长公主年大未婚,朝臣会怀疑陛下苛待姊妹,”安歌举了个例子,“像顺帝待安和大长公主一般。”
裴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她沉思良久,好奇地问道,“婚姻会让人变得稳重吗?陛下现如今正忧心长公主不够稳重,威胁她,若再胡作非为,不学无术,便教她嫁人。”
“会呀,年纪不过是个数罢了,真正催人老的还得是相夫教子。”安歌上下牙一用力,咬断多余的线头,“嫁女时多见阿妈泣涕涟涟,是因阿妈是过来人,知晓女儿嫁过去是吃苦的,而非享福的,只有做女儿时才是享福的。”
“这样啊……”裴靖暗自庆幸躲过一劫,但对安歌待文禾入仕一事的态度有些不赞同,“也许长公主并未胡闹,她心中确有抱负欲实现,世上有理想的女子很多,但只有她是高贵的公主,她比普通人拥有更多施展的机会,为何不赞成呢?”
安歌再次停下手里的针线活,若有所思地看着裴靖,略有些不解,“使君当真认为长公主可以和使君一样,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应对自如?”
裴靖不确定,但总归要试试,“也许可以厚积薄发。”
安歌不置可否,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大凉何其大,与使君一般有理想、有能力的女子定不在少数,可使君也该想一想,这世间何以只有使君一人?”
“因为有的人只有志气没有运气,有的人只有运气没有志气,有的人两样都没有,有的人两样都有却又鼓不起勇气。”屋中蓦然响起宁宴的声音,接着又传来一阵敲击声,“能不能来个人帮我一把啊,我卡住了……这什么破窗户,推都推不开,将作监不想活了是不是……”
裴靖和安歌循声找过去,只见宁宴像个大虾米似的蜷缩在半边窗户里,头顶着上窗棂,一条腿挂在窗外,一条腿跪在身下,膝盖在里面,脚还在外面,两条手臂不知该怎么放才好,整个人卡在中间进退不得。
“主君为何爬窗户,不走正门?这半扇窗是坏的,上下两边已钉死了。”安歌扯住宁宴的手臂朝屋里使劲。
她拽一下宁宴叫一声,拽了半天人还卡在原处一动不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会叫的胳膊,我来吧。”裴靖笑着,遮住宁宴的头顶,手下一用力将人倒推了出去。
不多时,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宁宴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哭唧唧地说腿折了,结果撩开衣裳一看,只是小腿前面蹭红了一点而已,都没指肚大。
安歌略嫌弃地撇了下嘴,用小指尖沾了米粒大的一点药膏给伤处涂了一层,随即搬着小胡床和笸箩回了南边的寝室,顺手关上了两扇门。
未几,又一扇窗被推开,奚迟一跃而进,十分顺利。
那人未料宁宴也在,不由得愣了一下,“宴哥何时来的,腿怎么了,受伤了吗?”
宁宴试图编造一个英勇负伤的故事,但挨不住裴靖从旁拆台,“翻窗卡在半路压的。”
奚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看着宁宴朝窗外扬了下脸,示意对方该走了。
“我有事找你,不然不来。”宁宴不满地扭过头去,问裴靖,“你说还是我说?”
“现在吗?”事到临头,裴靖反生心怯,她早知自己会如此,故将宁宴叫来“壮胆”,于是便按事先说好的,由宁宴陈述,她在旁补充。
哪知宁宴遮遮掩掩的,不肯开诚布公,竟将奚迟带到角落里窃窃私语,甚至掩住了口,不教裴靖知晓他二人在说什么,但看奚迟渐渐蹙紧的眉尖和遽然愤恨的表情,猜也能猜到二人已说至何处。
裴靖收回视线,讷讷垂下眉眼,不甚自在地卷着衣角,她忍了又忍,终归还是忍不住了,“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奚迟和宁宴总归是不一样的,她很早之前便答应过奚迟,不会再找第三个人。
话音落地,私语即静,宁宴沉默地看着裴靖,又看了奚迟一眼,欲言又止。
奚迟默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那时无人能想到世上竟会有盛瑾瑜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可是……”裴靖匆匆开口,然言辞匮乏,实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是不停地抠着被褥上的花纹。
“我曾说过,很多感情都比爱更长久,我想要的只是你的愧疚,”奚迟坐在裴靖身边,紧紧握住裴靖的手,眼底辰光闪烁,薄雾荡漾,仿佛下一刻眼泪便要潸然而下,“你可曾对我感到愧疚?”
裴靖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你心里的第一位还是我吗?”
“永远都是。”
“记住这种对我充满愧疚的感觉,那么我想要的便已得到了。”奚迟吻了下裴靖的手心,虔诚的模样仿佛裴靖才是他终其一生潜心效忠的帝王,是他唯一的精神与信仰,而他是阅尽千千万万人后仍旧坚如磐石、矢志不渝的孤臣。
裴靖望着奚迟那双幽邃湛明的眼眸,不知不觉被此间汪洋般汹涌而出的情意卷走了魂魄,一时间神情恍惚,不知置身何地,二人之外又有何人。
宁宴见此情形,心中酸涩嫉妒难以言喻,他做不到眼不见为净,便故意出声打扰,“来日方长,你俩差不多可以了,且说那香粉到底是何成分,这般功效简直闻所未闻,莫不是迷药?”
裴靖一怔,回过神来,赧然地轻咳一声,“我并未亲眼见过,气味很是普通,像水生植物,却又有点桂花香。”
奚迟从衣襟里掏出个手心大的小簿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尽是裴靖宜食与忌口之物。
他站在灯下翻了半天,疑惑摇头,“桂花反而宜食,亦未有同食禁忌,其香气浓郁,也许未有大用,只是用以掩盖药味。”
“瞎猜无用,不如我去盛家找寻一番,万不可留此隐患!”宁宴表现不出奚迟那般细腻入微的情思,当下便急于立功,以求在裴靖心中站稳一席之地,免为被弃。
裴靖赶忙制止,“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若是珍奇,必然严防死守,以防被我们偷走,若是寻常药物,用时现做也来得及,我们找也找不到。”
宁宴思忖少焉,灵光一现,“盛氏有族医,他定不会舍近求远,不如抓一个回来审问,天底下还没有日躔卫撬不开的嘴。”
奚迟面露无奈,看宁宴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小孩子,“我们三人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监视之下,但离宫城即有眼线回禀盛元济,即便摸进了盛邸,又如何确定不是引你上钩的陷阱?”
“那怎么办?”宁宴蹲在地上抓脑袋,愁得脑仁生疼,愁裴靖,更愁自己。
今夜晴转多云,无星亦无月,墙角的滴漏“滴答滴答”不停地响着,盆中炭色焦灰,火舌猩红。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人或立或坐,一言不发,无边岑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