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谋政之始
接风宴翌日,星纪返回望京复命,宁宴也得赶回泸州准备迎接新刺史。
“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一定要回!”宁宴赖在裴靖身上,安歌怎么撕都撕不下来,“你一定会回的,对吧?”
裴靖摸了摸宁宴不太聪明的脑袋,“会的。”
“我让策策给你送信,你看到它便知是我的信来了。”宁宴摸着白隼的小脑袋,白隼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声回应。
“策策?”裴靖看了白隼一眼,“你给它改名字了,不是不许改名的吗?”
“宁宁老死了,这是宁宁的孙女,”宁宴像抱一只小婴儿一样抱着白隼摇来摇去,白隼闭着眼睛似是十分享受,宁宴脸上的表情亦堪称慈祥,“我起的名,策策,怎么样?”
裴靖干干一笑,“那它的兄弟姐妹叫什么?”
“夭折了一只,哥哥叫宴宴,姐姐叫重重,它是最小最乖最聪明的,理所应当配最厉害的我!”
宁宴,表字重策。
我就知道。
裴靖翻了个白眼,这人一向喜欢给动物起自己的名字,他在泸州养的那只猫叫小五。
“下次见面我定抓着小五一起来!”
“行行行,我等着看小五侧翻,”裴靖看了眼天色,肩膀和腿又开始疼了,大概又要下雨,“你带上把伞,趁着尚未下雨赶紧走吧!”
“你撵我?”宁宴哭唧唧地黏在书案一侧,被孙荣洲和安歌一起撕下来拖了出去,“我给你写信你不准不回,你敢不回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啊……”
那人浮夸的表演神似被当堂判决斩首,拖下堂时还嘴硬喊冤、威胁县官的歹徒。
裴靖捂着脸,不敢看堂外探头探脑的田叔弘和齐仲承脸上是什么表情。
田齐二人今日穿得很是干净整齐,带着一大摞簿册案牍前来,跟裴靖汇报本县事务。
“临南是中下县,计一千九百七十二户,一万两千八百三十二口,阙丁三百六十二口,余丁五千又二十八口,妇三千五百九十三口,老孺各一千五百四十口、二千三百又九口。地计……丁均……”
裴靖在纸上记了一笔,“按律,丁及男年十八以上人一顷,八十口分,二十永业;老及笃疾、废疾人四十亩,寡妻妾三十亩,为何皆不足,是狭是宽?”
“回明府,县中部分土地贫瘠,无法耕种,另有山林沼泽不计,剩余土地不足丁均一顷,待明府闲暇时下官可陪同明府前去查看。”田叔弘见裴靖点头知晓,又翻开了另一本簿册,“本岁应缴粟一万六千一百七十石,绫一万又七百七十九丈,布加五分之一……绵……麻……租调皆齐,庸未齐。”
“徭役为何不足?”裴靖蹙了下眉,“一岁不过一月而已,这都不肯,想造反啊?”
“明府历任京官,有所不知,”齐仲承表情里满是无奈,“下边的耆老、里正跟咱们可不是一心的,那些土地……乡贤不愿干这低三下四的活儿,又不愿出钱,只能分派给其他人,那些个刁民猴精猴精的,亦是想方设法逃避。”
田叔弘接着说道,“徭役征发困难非甚罕事,各县皆如此,明府检校簿册便知,户口出入颇大,上户变下户、下户变中户皆是十分常见的手段,但下官每每下乡比对都一无所获。”
裴靖心中明了,怪道此二人昨日百般赞成自己不做准备的突袭之举,原是上下并非一心,“我意先查案牍,徭役且按历年方法继续,稍后与不妥之处一并查起。”
田叔弘点头称是,道与齐仲承再去检校簿册,将不妥之处一一划出,方便日后比对。
裴靖朝他们叉了下手,“辛苦。”
田齐二人拱手暂退。
裴靖收回视线,看着面前摞成小山的案牍,热情瞬间消失殆尽。
等会儿再看吧……
她托着腮转着笔发着呆,神游天外。
安歌端着茶走进来,见她如此消极怠工不禁有些着急,“明府快开始吧,不然这些何时才能看完啊!”
“现在看今天也看不完哪!”裴靖拿过一卷摆在面前翻开,也仅仅是翻开了封面而已。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安歌帮裴靖翻进内页,“明府看完这些还要看悬案,还要校对簿册,还有各处堤坝水利,还有三百多号人等着明府去要……这可都是政绩呀!”
裴靖惊讶地看着安歌,“你怎么知道?”
“明府自己写在纸上的。”安歌从地上捡起一张踩了两个脚印的纸抖了抖,上面罗列了诸般事宜的先后顺序。
裴靖讪讪地接过纸张夹在案牍中,不敢再懈怠,铺开簿册从最近一年的开始看起。
安歌满意地坐在一旁缝起衣裳,沉默勤恳、杀人越货,以及和政敌耍心眼子才是她家明府最正常的状态,懈怠发呆是不正常的。
裴靖做的计划很好,前后连贯,逻辑缜密,节约时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总有人要来打破她的计划,她本不想理会,无奈闯进来的是乡下来的一对老夫妇,年岁已长且腿脚不便,来都来了,不好让人立马回去。
夫妇二人互相拉扯着走在前面,田叔弘应是刚刚得到消息,着急忙慌地赶在后面,好歹将二人拦在三堂之外。
裴靖听见动静从案牍中抬起头来,老夫妇见她抬头,立即跪在地上求她做主。
居然第一天便有冤案吗?
裴靖隐隐有点兴奋,赶紧搁下笔,要亲自出门迎接。
安歌亦是激动不已,摆出县令侍女的架势,站得笔直,表情做作地掩口对裴靖恭贺道,“不出明日,明府明察秋毫、爱民如子的美名定能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田叔弘在堂外与夫妇二人交涉,稍后赶到的齐仲承跑进来同裴靖解释,“他们是乡中耆老,听说县中有了县令,特地代表乡里乡亲来要人的,来此不止一次了,明府不必特地招待。”
“要人?何人?”裴靖有些不明所以,略一思忖,“那三百人?”
“正是。”齐仲承道,那被掳走的三百人里有近一半是这对老夫妇乡里的。
裴靖点点头,但还是叫田叔弘把人请了进来。
老夫妇可能多少年都没受过这种待遇了,说什么都不敢入座,更不敢接安歌手里的茶,直溜溜地跪在地上跟裴靖说话。
裴靖心里过意不去,毕竟她现在是亲民官,得摆出一副亲民官该有的体贴模样才是。
齐仲承却说勿要给这些人养成不知尊卑的坏习惯,“纵使是耆老乡贤也不过是民,乡下刁民惯会蹬鼻子上脸,明府万不可纵容。”
“本官明白,”裴靖清楚这其中的道理,只怕对方不清楚她的用意,“但本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还是坐下慢慢说吧。”
齐仲承微微一怔,发现这确实是个问题,于是摆了两个小胡床。
老夫妇说话的语调慷慨激昂,和嘉州那个小贩说话的风格很像,却又有很大区别,只能听出他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人。
裴靖听田齐二人带口音的官话尚且费劲,更别说完完全全的本地方言,她仔细辨别了半晌,仍是一脸茫然。
安歌皱着小脸,悄悄问裴靖,“明府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吗?”
裴靖挂着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完全听不懂。”
“婢子也是,”安歌沉默少许,补了句,“但比越州话好懂。”
“这倒是。”裴靖颇为赞同,嘉州话起码还能辨别零星字句,越州话听上去都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大凉人。
齐仲承见裴靖频频看他,赶忙解释,说那对老夫妇不过是替乡里丢了丁口的村民诉苦罢了,目的是想让裴靖去南诏国把人要回来,并无其他意思。
“被掳走的全是丁男吗,可有妇孺?”
丁是壮劳力,妇可繁衍生息,孺乃预备劳役,这是外族最热衷抢掠的人口,但又存在一些南北差异,好战的游牧民族喜欢抢男人,生活在南方丛林中的蛮族则更喜欢抢女人。
“几乎全是丁男,妇也有,”齐仲承为难地拽了下衣裳,“这都两年多了,多半都已重新婚配生子,只怕叫回都不肯回,明府万万不可轻率应允此事,万一无法妥善解决,百姓失望是小,影响县署声誉和凉诏关系是大!”
裴靖深觉此言在理,遂点了点头,对老夫妇说道,“本官既已到任,便要着手解决此事,眼下正在想办法与南诏国交涉,且先回去,稍安勿躁。”
堂下作陪的田叔弘犹豫了一下,仍以为裴靖答应得过于坚定草率,便借传话的机会将裴靖的话又圆了一遍,说得模棱两可,想办法将这对老夫妇打发了。
裴靖唤住欲一同离开的齐仲承,向其打探起南诏国。
南诏国面积只有黔中道一半大小,但在大凉以南这片几十上百个蛮族林立的地方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国。
南诏国主名阿合昆,年近四旬,有一堆妻子,育有六女四子,但尚未选出继承人。
阿合昆一直想与大凉通商,无奈嘉州作为离王寨最近的城池,却偏偏最抗拒通商,由是导致不断相互试探,不断发生摩擦,双方矛盾日趋加深。
裴靖将所闻一一记下,犹豫再三,决定将去南诏国这件事提到最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