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安乐公主
三月上旬,宫内发生了一件大事,伊华妃遭遇意外,见红早产,林惠妃闻讯惊惧,亦有不适。
事关皇嗣的生死存亡,一直不太上心的文御也打起了精神,但他关心的并非是孩子的死活,而是愤怒于谁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他的后宫搞小动作,当即下令彻查,严惩不贷。
二妃生产时,文御和奚迟陪在华妃的云宁宫,而裴靖和张赋秋则陪在惠妃的翠微宫。
裴靖是女人,却也是外臣,不好进内殿,便坐在外殿吃茶等消息,张赋秋在她身旁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烦得她直翻白眼,“这么急,你生吗?还是说那孩子是你的?”
张赋秋“啪”地一下按住裴靖的嘴,“可不敢胡说!奴这不是怕……有所差池吗……你倒是一点儿不急!”
裴靖捂着被打得生疼的嘴唇瞪了张赋秋一眼,饮尽碗中最后一口茶粥,无所事事地倚着茶案发呆打盹。
滴漏走过四个多时辰,夜已深沉,林幼薇装累了,倒头睡了过去,裴靖也困得瞌睡连连,脑门在茶案上磕出好几道红印。
内外殿静悄悄的,不知又过了多久,林幼薇的贴身侍女悄悄走出来,低声请示裴靖要不要先行去云宁宫候着。
裴靖瞥了眼滴漏,点了点头,托着腮继续打瞌睡。
张赋秋跳起来“𠳐𠳐”给了裴靖两拳,“年纪轻轻的为何这般困倦,你怎么能睡得着的,快打起精神来!”
此事不提还好,一提裴靖瞬间暴躁起来,“你说为何!”
她每天从早忙到晚,子时方就寝,未至卯时便得起身主持早朝,公文和奏疏只她一个人看,文御在旁浑水摸鱼,不时嚷着这儿疼、那儿不舒服地要她哄,好不容易回趟家还要安慰哼哼唧唧的宁宴,忍受盛瑾瑜的黑脸和白眼。
她过得是什么狗日子,狗都比她清闲!比她有尊严!比她有底线!
这狗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裴靖愤慨地捶了下茶案,案上的茶碗跳了跳。
“看在陛下把盛瑾瑜送给你解闷儿的份上,你多费费心。”张赋秋捋猫似的捋着裴靖的脊背,殷勤地斟了盏茶汤奉上,请这人消消气,见裴靖不说话,他坐下来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你得空便多陪陪陛下吧,圣体日渐憔悴,你不常在不清楚,奴却是一清二楚的……”
因文城嗜食丹药,文御甫一出生即罹患恶疾,险些未过去百日,一路磕磕绊绊地活到现在,在望京的这些年虽然好些了,却始终没有大好,登基大典时,南戎使者那一遭挑衅先要了那人半条命去,登基后宵衣旰食、呕心沥血亦已积劳成疾,盛庶人所为更是留下了严重病根,加之服食丹药,余毒难清,圣体怎能不衰败。
“陛下何故服药?”裴靖始终想不通文御服药的动机,“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如你所言一般。”
“陛下常忙碌至深夜,最开始是为了提神,后来……”张赋秋摸着下巴思忖良久,不由得皱起眉头,“陛下服药后好像会出现幻觉,但不知看到了什么,陛下从未对人提起过……”
文御服食丹药已有三年之久,原本一年半载只服个两三回,不知何时起,服药频率突然提高,每月足有五六回,虽未如先帝一般当饭吃,但丹药毕竟有毒,再克制也会积少成多。
裴靖指了下无极殿的方向,“那现在……”
“没有!绝对没有!”张赋秋使劲摇头,举手对天发誓,“奴与太微每日清点数目,亦未有陌生人出入内廷,陛下确实言而守信!其实自你回京后陛下便未再服食过丹药,多亏裴相帮陛下分担,嘿嘿……”
裴靖不能理解,“为何不销毁?有何清点的必要?”
“以为警戒嘛!以什么为鉴,怎么着……”张赋秋寻思了半天也没想起原话怎么说,尴尬地“嘻嘻”笑了一下。
裴靖点头以示理解,“那照你这么说,陛下还有多少时日?”
“不可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张赋秋再次捂上裴靖的嘴,“吾皇万岁万万岁!”
裴靖急忙点头,拍了拍张赋秋的肩膀,“放心吧,我大概会走在陛下前面。”
张赋秋不想面对这个事实,抱住裴靖的腿小声哭起来,“奴舍不得你,你这一狠心,陛下可怎么活啊……”
他正哭着,侍女气喘吁吁进门来,低声和二人禀报,只四个字,母女平安。
裴靖愣了一下,高兴地摇晃着张赋秋,“快别哭了,陛下有小公主了!”
张赋秋闻言非但没有收起眼泪,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吓了侍女一跳,把内殿的林幼薇也惊醒了。
裴靖朝侍女摆了下手,示意对方按计划行事。
至清晨,宫中宣布伊华妃诞下皇长女,得赐名央,号安乐。
林惠妃因忧虑过甚,致生产艰难,小皇子未足月而降,不幸夭折。
内宫已查明导致华妃早产的罪魁祸首,乃是才人肖氏,遂于其严加看守。
然肖才人听闻惠妃子早产夭折,许出于惭愧内疚,未等到文御下令处置,便先趁无人注意时自缢而亡。
文御听闻此消息,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一脸愁绪。
裴靖不知道这人在愁什么,林幼薇的孩子是假的,肖才人的孩子也是假的,唯一一个真的已平安降生,还有什么可愁的。
“我有那么可怕吗?”文御越想越生气,气得咳嗽起来,“我何曾……咳咳,亏待过那些人,一向宽厚以待,怎就吓成这般模样?我知其非刻意为之,并无苛责之意,更未想过取其性命,岂不知妃嫔自戗方为大罪,又是畏罪自裁,更不得追封,她当真……不可理喻!”
“肖才人素无主见,一味听凭华妃吩咐,如今反而害了华妃,心慌意乱下,便……”裴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先劝文御珍重自身,“安乐公主诞生,陛下得女,乃天大的喜事,陛下何必惦记着这些不快,平白教其扰乱了心神。”
“安乐公主……”文御躺在裴靖腿上,轻轻念了一声,须臾疲倦太息,“若是个皇子,你我才能轻省些,既安朝堂,又安天下,只他一个,也不会有皇位之争。他们不必担忧国祚倾颓,我们也可安心相守,每天都待在一起,认真教导抚育他,教他治国爱民,亦教他唯你命是从,待我百年后,你为摄政王,有他为你遮风避雨,你定可安享一世权荣富贵,如何?”
不如何。
裴靖劝文御不要说这种话,“摄政王是权臣,臣只想做陛下的忠臣。”
“你呀,怎地跟肖才人一样胆小,一点魄力都没有!”文御还在嘀咕肖才人的事,话里话外都对其充满了不满。
裴靖垂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顺势转了话题,“肖才人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中县尉,嫡母病逝多年,身后无所倚仗,此次冲撞有孕宠妃,虽是无意,却也难免恐惧,更怕牵连家人,一时心急走了极端……”
“宠妃?”文御黑着脸打断,“谁是宠妃?”
这都要计较?
“臣的意思是……”裴靖赶紧改口,“两位高位嫔妃。”
文御哼了声,又往裴靖身上黏了黏,“你这种没心的木头人是不会懂的,宠与爱不可分割,爱一个人只会恨自己不能给她更多宠爱,只想把世间最好的尽数加诸其身,断不可能只是空口白话,言称爱一人而分心去宠别人,要么皆无情意,要么另有所图。”
“是,陛下所言甚是,臣受教了。”裴靖敷衍地奉承一句,既而若有所思,但并未多问。
“晏方,你想将世间最好的给谁?说实话,我不会生气的,我发誓。”文御抬眼望向裴靖,双目清润,神采流转,如雪山湖水,横波潋滟,浅浅揭露底下深藏的紧张与期待,搅得一双紫衣人影隐隐绰绰。
裴靖毫不犹豫地答说,“给陛下。”
全天下最好的珍奇异宝都该是皇帝的,无论是人还是物,皇帝不要的才是你的——这是日躔卫人人尽知的道理。
文御知道裴靖一定会这样说,也知道为何会这样说,但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不虞的欣喜,几若疯狂,他目光贪恋地描摹着裴靖漂亮的凤眼,忍不住抬头吻上了近在咫尺的温凉嘴唇。
裴靖被卷进被褥中,紫色公服皱成一团,文御的身体挡住了殿内的烛光,帐内鸦鸦如黄昏,而她表情惊慌,“陛下,现在是白天,有礼则安,无礼则……”
“我知道是白天,”文御将衣裳踢到床脚藏起来,“所以不要大声说话,当心被人听见。”
“可是……”
“嘘……”文御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压在裴靖唇上,皮肤被橙色的烛光映作暖黄的玉色,细语被光线割碎,倾诉入耳中,“尊贵的尚书令,你的天子前来为你效劳,请准奏。”
裴靖掩目闭口不言,耳边却已传来文御高兴的喟叹,缓慢颤抖的气息随即迭起。
她抿着嘴,几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我想听见你的声音,快!”文御急切地问道,急得面色绯红,汗珠沿着下颌滴落在伤疤上。
“臣……”裴靖难得露出扭捏姿态,脸色也越发红起来,似极难启齿,“臣明天可以休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