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凉薄心意
呼衍珞并未摔下城墙,而如风筝一般悬挂在半空中随风飘荡。
裴靖舍不得摔死呼衍珞,她还指望用这人换点粮食,所以早用绳子将人绑在了女墙上,推那一下纯粹是为了吓唬呼衍兰朵而已。
看着高挂城头晃晃悠悠不知生死的哥哥,呼衍兰朵又气又急,但又不敢放任不管,只得遵照约定暂且退兵,至于五十万石粮食,她需得再考虑一段时间。
裴靖不介意对方犹豫,对方想考虑多久便考虑多久,总归期限一到,她拿不到粮食便立即杀人补粮,也不知呼衍珞身上的肉够吃几顿,不过头颅她会给呼衍兰朵留下做个念想。
呼衍兰朵知道裴靖没开玩笑,对方是当真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一时恨得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转身鸣金收兵。
裴靖颇具君子风度,并未追击,任由呼衍兰朵率部退去,至于回去路上会遭遇什么,那便与她和泸州城无关了。
呼衍珞被从女墙上放下来,裴靖提着铁链拖着他往前走,下楼梯时,他的身体“噔噔噔”地磕在台阶上,磕得嘴角直冒血沫子,他虚弱又愤恨地骂了句“毒妇”,要裴靖杀了他,不许折磨折辱他。
裴靖咳了两声,不紧不慢地擦净嘴角残血,对呼衍珞的反对极不赞同,“你我皆有伤在身,怎地放在你身上便是折磨折辱?你好好反思一下,可是你心胸太过狭隘不是?何况我说过,我待敌人不如凉国侯仁慈宽厚,你偏不信。”
听闻嘲讽,呼衍珞却静悄悄的,并未反驳。
裴靖疑惑回头,发现这人晕过去了,难怪忽然感觉死沉。
总有人不把我说过的话当回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拖着呼衍珞于众目睽睽之下走过大街小巷。
成为震古烁今、流芳百世的名臣也是做官的目的之一,大好的扬名机会可不能放弃。
至公廨门口,她教人把呼衍珞拖到三堂去,再找个疡医来给呼衍珞治伤。
“你为何找医士给他治伤?”盛瑾瑜突然冒出来,打量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呼衍珞皱起眉头,“你果真看上他了?”
“你还在?”裴靖吓了一跳,亦甚是惊诧,不知自己是太过专心还是太不专心,竟一直未曾注意到这人居然还在,“我以为能在城外见到你。”
回想这人在城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腾模样,她还以为可以就此解决一大难题,可惜了。
安歌愧疚不已,掩口低声解释,“婢子赶到时他已被人救下来了。”
裴靖宽慰说“无妨”,扭头乜了盛瑾瑜一眼。
盛瑾瑜的僮仆终于看不下去了,“裴使君,纵使你薄情寡义,亦不必如此折辱主君!人心皆是肉长的,你只管薄情便是,何必故意践踏主君对你的真心实意!”
裴靖闻言愣住,看看面色阴沉的盛瑾瑜,又看看鼻青脸肿的呼衍珞,有些分不清究竟何为折辱。
安歌将药碗端给裴靖,旋即冷笑一声,“盛小郎君指责别人之前可否先反思一下你家外郎的行为举止?当初在刑部狱中他拼命折磨使君,如今又反过来责备使君对他不假辞色,简直匪夷所思!婢子从未听闻折磨也算真心,是发自内心的爱慕情意还是为达目的虚情假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姓盛的僮仆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怎好红口白牙凭空污蔑,主君是否真心使君自可分辨,岂容你在此挑拨离间!”
裴靖立马否认,“外郎心思缜密,巧言令色,我可分辨不出来,你有这闲心,不妨为你家主君的夫妻关系努力,我等外人不便掺和其中。”
僮仆气得眼睛都红了,“使君怎如此刻薄!”
他还想继续反驳,却闻盛瑾瑜语气严厉地唤了声“盛二”,扬脸要他出去,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愤愤不平地快步走去堂外。
盛瑾瑜又看向杵在原地不动的安歌。
安歌一个激灵,低下头跟着跑了出去。
裴靖并未理会三人动向,只一心盯着双目紧闭的呼衍珞左瞧右瞧,但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到底是真晕假晕,遂决定按假晕处理,使人拿来铁链将其四肢捆在榻上,免得她一离开这人便跳起来跑了。
盛瑾瑜见她这般,问过的问题又问一遍,“你果真看上他了?”
裴靖敷衍地胡说八道,“他羡慕你跟我同生共死,我答应用你和他换个更好的男宠,让你跟他同生共死,我怕他跑了不认账。”
盛瑾瑜知她在胡说,却也气笑了,“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我愿与你同生死,难道你看不出来?你信盛二还是安歌?”
裴靖一脸“你是不是脑子有坑”的表情,都有些不忍心答他,“你猜呢?”
盛瑾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要骂人,可巧两名医士及时赶到,将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裴靖将呼衍珞交给医士,又派了两名执刀守在榻前,径自回后宅沐浴更衣,官服上血迹斑斑,看着骇人,影响她和善的形象。
盛瑾瑜难得有眼色地没跟上去,也可能是在生气,不想再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总之留在了三堂,坐在裴靖的位置上盯着那群人在呼衍珞身旁忙碌。
厨房已备好晚食,安歌劝裴靖晚上再沐浴,饭后立马泡澡对身体不好。
裴靖正感饥肠辘辘,遂从善如流,坐在檐下台阶上,借着偏西的日光擦刀。
未几,面前出现一道人影,不偏不倚,正挡住光线。
“挡光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人影听话地挪到一旁,紧挨着她坐在阶上,默默注视良久,问这把刀从何而来,“似非凡器,叫什么名字?”
“凉国侯仲兄姊遗刀重铸,取二刀旧名,左为万劫,右为龙雀。”
“万劫,龙雀。”盛瑾瑜念了一遍,再度沉默下去,末了自言自语似的念叨,“我该送你什么才能使你信我?”
“命。”裴靖将尚未擦拭的龙雀架在盛瑾瑜颈侧,笑容和煦中藏着阴冷,“你只有死了,我才相信你是无害的。”
盛瑾瑜侧脸看着她,任由刀刃在颈上压出一道红痕,“也会相信我是爱你的吗?”
裴靖勾着嘴角,凤眼微敛,“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死者为大,假装信一下以示尊重。
“好,”盛瑾瑜仰起头颅,澄黄的日光洒在他脸上,浮起莫名圣洁的光晕,“我就在这里,不会反抗,你杀了我吧。”
裴靖盯着盛瑾瑜的眼睛,用力按下刀刃,在玉白的皮肤上划出一条鲜艳的血口。
盛瑾瑜果然未曾挣扎,仿佛一心求死。
然而裴靖却收起了刀,格外仔细地擦着龙雀。
“舍不得我?”盛瑾瑜扬眉展颜,用指腹擦掉伤口的血渍,抹到裴靖唇上,红艳艳的一簇犹如胭脂。他凑上前,在裴靖耳边吹了口气,桂花的香气瞬间氤氲开来,“还是舍不得我的身体?”
裴靖冷漠相视,“陛下不许我杀你,否则你能活到现在?”
盛氏日益嚣张,族人却未曾出现意外,盛瑾瑜早已猜到会是这个原因。
但他不喜欢这个理由,“你不如说一个我喜欢的理由,说不定我一高兴便不缠着你了。”
裴靖嘲笑一声,“你以为我是贞洁烈女,所以对你避之不及?”
盛瑾瑜偶尔也有自知之明,“我猜,你应该是单纯的讨厌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裴靖收刀进屋,放刀时瞥了眼铜镜,发现头发上布满血点,不禁有些许崩溃,因为她昨天刚洗了头。
出门时盛瑾瑜还在原地,貌似很开心,“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道同,便能相守?”
裴靖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从其身边路过,跑去三堂吃饭。
盛瑾瑜紧跟在她后面路过三堂,准备去街上觅食,总不能天天饮水充饥,或是用别的方法果腹,不过他一看案上食物的份量便马上折了回来,正襟危坐到裴靖对面。
裴靖全程无言,不时瞄两眼“粮票”,感觉还是关到狱中比较保险,于是叫来狱吏,给呼衍珞换身轻便衣裳,抬去牢里锁起来,全天轮流看守,不能教人跑了,更不能死了。
盛瑾瑜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你好像很关心他。”
裴靖难得有心情宽慰他两句,“等你有这日,我也这般关心你。”
盛瑾瑜哼笑一声,放下碗筷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二迅速扒了两口馎饦,一溜烟儿追上去。
“什么态度!吃着公廨的饭,还敢跟使君甩脸子。”安歌收拾着餐具,没好气地嘀咕,“主仆二人没一个好东西!”
确实。
裴靖点头表示赞成,又去看了一眼“粮票”,随后回房沐浴。
月上柳梢,她躺在浴桶内晒头发,对着小铜镜擦脸上的血渍。
窗户“吱呀”一声响,接着有人挂上了栓。
桂花的香气钻进来,她翻了个白眼,“自觉一点,别总往主人房里跑。”
盛瑾瑜身着赤色暗花绸袍,领口松松地挂在腰上。
他迈进水里,游到裴靖身边,注视着镜子里的两张面孔,亲吻着裴靖的后颈,“我下午说的话,你信不信?”
裴靖看着镜中那双欲色迷离的狐狸眼,面无表情,“盛外郎自己算算,我们才认识几日,你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