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重逢如旧
裴靖紧挨车壁坐着,上半身圈着两条手臂,下半身压着一条腿,整个人仿佛被绑架了一般动弹不得,她忍无可忍地摸向万劫龙雀,结果扑了个空。
安歌紧紧抱住刀,贴门而坐,一脸“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激动神色,眼中充满了料事如神的骄傲和升官发财的兴奋。
孙荣洲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当下心情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他欣喜于裴靖他乡遇故知,远在临南亦非孤身作战,纠结于不知是否应当制止裴靖这般行为,想阻止但缺少立场,不阻止又觉得有负师傅嘱托,愧对文御赏识。
“这是谁家明府呀?原来是我家的!”宁宴倚在裴靖颈窝里拱来拱去,夹着嗓子自言自语,自食其力,“那亲一口叭,啾!再亲一口,啾!太可爱了!再亲几口,啾啾啾啾……”
裴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左侧脸颊像被小狗舔过一样湿漉漉的。
“她杀人不眨眼,可怕得很,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让我觉得恶心!”星纪的声音从前室传来,颇有几分愤恨与嫉妒,“谄媚!恶心!不知羞耻!”
“你没人要,被一个人抛弃十几次。”宁宴心平气和地回嘴,句句杀人诛心,转脸又柔弱地贴在裴靖身上扭着,嘤嘤哭诉,“陛下让我八月中在嘉州等你,我都等大半个月了,你怎么才来~”
“现在才八月初,我提前到了呢!”裴靖摸了摸宁宴的脑壳,“姚州军中无事吗?”
“本人现任南凤麟卫将军,掌管泸州军。”宁宴抱臂在胸,抬着下巴,一脸骄傲的表情。
泸州军有五府,共六千人,可谓宁宴有生以来所掌实权最大的官职。
理论上应当是,不过现实总是稍有出入。
“泸州哪有军给你管,都在哀牢山谷。”裴靖意味深长地瞄着宁宴,“我知道了,游手好闲了是不是?”
“哪有,还留下一千来号人呢,人家特地跑来接你的!”宁宴不服气,觉得被裴靖鄙视了,“哄我,我立马原谅你。”
裴靖掩口假装说悄悄话,偷偷在宁宴脸颊上亲了一下。
宁宴“嗷”地一声抱住裴靖,低头“叭叭”亲了两口,“我原谅你啦!”
安孙二人凑在一起捂着嘴咬耳朵,观其表情,说的应该是和星纪一样的话。
来时且早,进城时已过午许久。
在监门将军眼里,每个进城的人都身负重大嫌疑,尤其是陌生人,他拿着委状和官凭反复比对,对裴靖的上下三代追根究底,发现实在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才放过裴靖。
星纪三人也受了几句盘问,皆被允许入城,唯独问到宁宴时卡住了。
监门将军仰头打量着宁宴,见其仪表堂堂,着装花哨异常,看上去远比一身暗色的裴靖要尊贵许多,但却跟在裴靖身后亦步亦趋,又拿不出正经身份文牒,因而疑虑大增,转头问裴靖,“他是你什么人?”
宁宴是偷跑来的,没有带鱼符,也不敢亮明身份,本以为能趁人多混进去,不想监门将军竟查得这般仔细,眼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看向裴靖。
裴靖赶紧挡到宁宴身前,“他是本官兄长。”
“对,嘿嘿。”宁宴忙点头,呲着大牙傻笑。
监门将军皱了下眉,“但你俩长得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那是因为……本官肖母,兄长肖父。”裴靖干干一笑,“大家都说我与兄长不像,将军并非第一人,是吧哥?”
“对,嘿嘿。”宁宴依旧傻笑。
监门将军仔细瞅着宁宴,看其面相穿着像是某地郡望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一双眼睛又圆又大,清澈明亮,但隐隐透出几分愚蠢,一副绞尽脑汁都不太聪明的样子,看上去挺单纯一人,应该没有兴风作浪的能耐,遂将信将疑地放过了宁宴,叮嘱裴靖看好身边的人。
裴靖连声道谢,拉着宁宴忙不迭地混入人堆之中。
宁宴却频频回头,愤慨不已,“他那是什么眼神?他什么意思?”
“他觉得你不聪明,应该没有危险。”裴靖直截了当地传达监门将军的意思,惆怅叹息,“让你谨慎行事,小心做人,你倒好,偷溜出门还敢穿得如此招摇,生怕别人不起疑心……你知道我帮陛下处理了多少劾状吗?陛下要我警告你,什么犀角明珠、孔雀锦鸡的,要玩你自己偷摸玩,万不可再送去望京,否则扒了你的皮!”
“陛下不喜欢吗?”宁宴有点委屈,像一只无意中做错了事的小狗。
“御史台不喜欢。”
所有的言官都见不得皇帝骄奢淫逸,皇帝应当只挥霍已有的,而不应当觊觎未有的,要做高高在上、克己复礼的堂堂天子,为万民之表率,而不要能和凡人一样耽于玩乐,以免上行下效。
“哎呀,管他们做什么!”作为被言官弹劾的常客,宁宴向来不把御史放在眼里,上午弹劾,下午照旧我行我素,他兴致勃勃地跟裴靖显摆自己在军中养的一只小猫,说要献给文物瞧瞧,“长得跟小虎崽子似的,比人机灵多了,还会后翻侧翻,我原本要带过来,谁知它不肯,半路跑了,你要跟我去泸州看嘛?”
宁宴牵着裴靖的手,这便要带她去泸州看小猫表演后翻侧翻。
泸州和临南县根本是两个方向,况且猫怎么可能做这种奇怪的动作,裴靖压根不信,觉得这人多半又夸大其词。
“它真的会!”宁宴急得扒拉安歌站队,“安歌你信不信咱家猫会后翻?”
“婢子……信……还是……不信呢?”安歌不信,但不好不给自家主君面子,于是灵机一动,看向一旁的孙荣洲,“小孙你信吗?”
“啊?奴……”孙荣洲快速思忖各方立场,最后选择了裴靖,“奴见识浅薄,闻所未闻,不太相信世间有此奇迹。”
星纪对宁宴的鄙夷溢于言表,“你勾引人的手段可真低级,我五岁的时候就不用这种小花招骗小姑娘了!”
宁宴跳下车和星纪追逐,嚷着要把星纪的脑瓜子薅下来。
马自顾自往前走着,最后竟颇通人性地停在一家邸店门前。
也许马也累了,裴靖三人遂下车就地安歇。
店家问裴靖要几间房,不等裴靖说话,宁宴便从外面冲进来说要三间,店家便将二楼走廊尽头三间房的钥匙给了裴靖。
一进屋,宁宴立马反手锁门,险些夹到安歌的手指。
安歌“啪啪啪”地拍门,宁宴从门缝里探出脑袋问她还有何贵干,她无语地举起挂在手臂上的包袱。
宁宴从门缝里将包袱扯进来,坚决不给外人进门的机会。
裴靖站在窗前向外望着,感慨这匹马找了个好地方,此处竟能清晰地看到州署大门,方才她刚好看到嘉州刺史进门。
她虽未调查过嘉州刺史其人,不过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在这种穷乡僻壤任官之人不会是达官显贵的子弟,再看城门防御情况和城内相对井然的秩序,想来这位刺史应当是一位行事谨慎、严整保守之人。
“下午我去拜会刺史如何?”裴靖不太了解外官公务繁疏,于是征求宁宴的意见,“刺史应该不忙吧?”
“不忙也不去!”宁宴搂过裴靖坐在怀里,垂着眼角一脸可怜,“你不应该陪我吗?”
“往后要在他治下为官,得去见一面,”裴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尽量早去早回,回来我们一起去街上转转。”
“骗人的吧?”宁宴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表情,“回来你定要说,刺史说不定会派人暗查我等行踪,我们等天黑之后再出门,又或者,我们过几天再出门。”
“也不是不行……”
“不行!”宁宴断然拒绝,“天黑之后我只想单独跟你待在一起,你口中的过几天约等于后会无期,说不定你明日便急吼吼地启程去临南,谁会相信你的小伎俩!”
裴靖表情讪讪,局促地摸了下鼻尖,“那……要不我现在去?”
宁宴在炸毛的边缘徘徊,“有区别吗?”
“当然有,我现在去的话,最多坐一个时辰即至晚食时刻,他定不会多留我,如此我便能早些回来陪你。”裴靖掰着指头算了算,“宵禁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去街上转转。”
“那你去吧。”宁宴撒开手,抱着腿蜷缩在榻上,用薄衾将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阴阳怪气地嘀咕着,“去吧,不用管我,我也没有很难过,我没有气死,也不需要人哄,我是庄稼地里的野草,鞋底踩到的污泥,厨房地上的青菜叶子,窗台上的灰……”
我就多余惹他,我真该死啊!
裴靖在心里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矮身钻进薄衾,和自怨自艾的宁大将军贴在一起,“我想明天再去。”
“不用,你现在就去吧!”宁宴气得直呲牙,像被母狼扔在荒野里独自流浪的孤狼,嘴比蒸笼里鸭子的嘴还硬,“我真的没!有!生!气!”
这人一直捂着嘴看不到表情,说什么裴靖都敢当真,“好,我一定早些回来陪你……”
话音未落,宁宴一下扑过去咬住裴靖的喉咙,将人拖进薄衾里藏起来。
薄衾在臂膀和凌乱的衣裳见缠来绕去,缠落罗幕青帐,躲入昏暗暧昧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