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期而遇
船行一月,至滁州渡,裴靖一行下船换马,走陆路去望京。
孙令萱不乐意骑马,只好给她师徒二人租了辆牛车,一天的路程硬是拖成了两天半,赶在二十五日中午才进城,险些误了裴靖和吴集的公务。
进了望京,吴集借口回御史台处理要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只好由裴靖送孙令萱师徒回家,孙令萱老大不情愿,安歌也很不情愿,四人一路上一言不发。
孙夫人并未随丈夫去扬州上任,而是留在了望京,见送孙令萱回来的居然是个穿公服的女人,当下便清楚了裴靖的身份,鄙夷之色溢于言表,只差当面明说“孙邸不欢迎你”。
母女二人抱头哭过一阵,站在门口向裴靖略一福身,旋即进府闭门谢客,像是怕裴靖跟进去,脏了她们孙邸这块宝地。
安歌冷哼一声,“婢子可算知道孙娘子这破性子随谁了,原来是随她妈!”
裴靖捏了下她的嘴,“不要跟你主君学,要文明,要有素质。”
“哦,原来是随她母亲!”
昭宁坊的房子被文御卖掉了,主仆二人只能和其他进京的外官一样住在官驿。
裴靖放下行李,匆匆赶去吏部交差,不想竟在应天门街上看到了张赋秋,她赶紧用公文挡住脸,假装没看见,快步拐进岔道。
谁知对方眼尖得很,隔得老远便指名道姓地跟她打招呼。
“巧了吗这不是,陛下令奴在此等候使君,一下便等到了!”张赋秋跑过来拽着裴靖,硬是将人拽出岔道,往太极宫的方向拖,“快走,陛下等使君很久了。”
裴靖手里的考簿只差临门一脚,实在不想绕路再折回来,“我先送考簿,送完马上拜见陛下。”
张赋秋张口便是一串致命的问题,“陛下重要还是考簿重要?考簿是不是比陛下重要?若是太极宫走了水,陛下和考簿你先救哪个?”
我先杀你,再自杀,世间便不会有这么多离谱的问题了!
裴靖讪讪一笑,熟练地表忠心,“当然是陛下最重要,无论如何都是陛下最重要,重要的事得留着慢慢办,先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赋秋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松开了手,却一路跟到吏部门口,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外盯着裴靖的背影,生怕对方半路逃走。
裴靖心下无奈,加快脚步转进考功司,交了考簿便离开,免得张赋秋等得不耐烦杀进来。
进了正堂,发现考功郎中不在,她正打算出门找人,却听见西侧内室有人喊了声“这里”,她应声转身,看到内室茶案旁坐着个人,对方倚着凭几支着一条腿,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裴靖纹丝不动,神色森冷地盯着那张艳丽不可方物的面容。
“山不来就我,我自来就山。经年不见,使君别来无恙?”盛瑾瑜端着两盏茶慢悠悠地踱过来,眉眼含笑,风情万种,“裴使君青云直上,一鸣惊人,实令下官欣喜万分,下官以茶代酒敬使君,待有闲暇再为使君接风洗尘。”
裴靖无视眼前的茶盏,浅浅勾起唇角,“许久不见,盛外郎风采依旧。”
“哈哈哈哈,裴使君真会说笑,”盛瑾瑜肆无忌惮地朗声笑着,抬手将茶盏送到裴靖唇边,“难道使君没有发现下官因思念使君而容颜憔悴吗?”
裴靖忍不住嗤笑一声,扬手挥落茶盏,“你确实老了很多,本官也因你老却不死而憔悴。”
“使君说话真是刻薄啊!”盛瑾瑜瞥了眼摔得粉碎的白玉茶盏,表情里满是无奈,欲牵裴靖的手却被裴靖“啪”地一下打开,顿时垮了笑容,满脸委屈,“下官这算是真心错付吗?”
“外郎好演技!果然,要想别人相信,便得自己先信,外郎怕是陷入戏中不能自拔了吧?”裴靖将考簿扔在盛瑾瑜手里,脸上的讽笑消失殆尽,她目光阴鸷地盯了盛瑾瑜一眼,扭头离开,“恕不奉陪。”
下个月举行的百官考校事务由担任采访使的吴集负责,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决定见过文御和奚迟后便立刻离开望京,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和这个脏心烂肺的贱人。
“使君慢走,我们来日方长。”盛瑾瑜微微躬了下身,笑着朝裴靖的背影举起手中的茶盏。
贱人!
裴靖在心里骂了句,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张赋秋看到裴靖脸上像是要吃人似的表情立时了然,“气到了?生气容易长皱纹和白头发……皱纹倒是没有,哎呦,你这黑头发不剩几根了吧?”
裴靖白了张赋秋一眼,拿开对方在她头上胡乱扒拉的手,没什么好声气地回道,“宫里赐某些人缢死时可以从我头上拔。”
张赋秋一拍巴掌,“嘿,那感情好,使君愿意留在望京了?”
“陛下有新想法?”
“想把使君再迁回来做京官嘛!”
裴靖毫不犹豫地婉言谢绝,“朝中有诸多能臣为陛下披肝沥胆,我还是待在外边为好,谁的眼都碍不着,麻烦事也少,对陛下也是有利的。”
“话是不假,可陛下思念使君怎么办?”
不办!
裴靖现在听不得这种话,“思念”二字更让她觉得恶心。
张赋秋见裴靖脸色又沉下来,当下便猜到了一点什么,赶紧换了话题,“临走时帮奴带点钱给荣洲呗?”
“我能亏他吃喝?”
“嘿呀,手头有钱方便嘛!再说了,奴只他一个徒弟,家底早晚是他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年轻时奴对他好些,等奴年纪大了,他怎好意思不给奴养老送终!”
“你多大?”
“二十六。”
“小孙多大?”
“二十一。”
“你俩这不是前后脚的事吗?你这家底不如留给我,我才二十,我送你俩。”
“你说话一点儿都没变呢,还是那么刻薄。”
……
闲话聊到尽头,路也走到了尽头,张赋秋推开天权殿的门,示意裴靖快进去。
裴靖迈进一只脚又立马迈了出来,“没人。”
莫说文御和奚迟,连起居官和伺候的宫人都没有,只有从香炉里飘出的缕缕青烟。
“别管。”张赋秋熟练地将裴靖推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裴靖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哪里去,四下巡睃了一圈,确实连半个人影儿都没有。
她试探着朝书阁走过去,蹑手蹑脚地溜到座障前,鬼鬼祟祟地往书阁里偷觑了一眼,正与抱臂倚在门边等她的文御四目相对。
细数古往今来,无数君臣无数次会面,可能没有哪一次比眼下更尴尬。
裴靖尬得头皮发麻,故作镇定地正了正衣冠,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见礼,“臣通议大夫、嘉州刺史裴靖敬叩金安,吾皇万岁。”
文御转身回到案后坐下,拍了拍身旁的软座,抬头看着她。
“谢陛下。”裴靖跟过去,见软座一角被文御压在手下,只好硬着头皮坐过去。
文御面露微笑,始开尊口,“听说你奉命回京送考簿,今天是二十五,这个时辰两手空空,想必是先去了吏部,见了想见的人,看来他在你心里比我重要得多。”
裴靖瞬间汗透衣背,赶忙稽首请罪,“陛下明鉴,臣与考功员外郎绝非谣诼所言,臣对陛下的忠心一以贯之,愿以死明志!”
“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文御将裴靖扶起来,手臂横在她身后扶着书案,下颌轻轻垫在她肩头,在她耳边笑着,气息热切,“我知道,你非为美色所惑之人,否则我们早成了。”
见文御避重就轻,裴靖自是顺杆爬,顾左右而言他,“至美之人当表里如一,尽善尽美,陛下便是难得一见的至美之人。”
文御闻言狐狸似的弯起眼睛,捧住裴靖下颌,指腹在苍白的唇上反复轻拭,“出去一年口舌功夫见长,我倒要瞧瞧你究竟长进了多少……”
他凑上前,将要碰到柔软的一角,外面却突然传来张赋秋的通报声,“陛下,盛美人求见。”
来得真是时候。
裴靖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向后躲开,不料文御蓦然低头压下来,吓得她瞪大眼睛,不知所措,惊恐万分。
“冲你来的。”文御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两下,恋恋不舍地退开。
他起身按了下背后的书架,扒开一道小门将裴靖藏进去。
好奇怪的场面。
裴靖躲在黝黑狭隘的密室中,隔着壁上的小孔和书架看着外面,难以形容此刻心情。
她好像那蛊惑天子不务正业的妖妃,正引诱天子纵情声色时被人打断,便着急忙慌地躲了起来。
拿一份俸禄,干两份活,挨所有的骂,生活真是充满希望啊!
她侧身倚着墙,无声地叹了口气。
外面盛美人已进殿来,向文御娇声见礼,好像还带了吃食,碗碟一阵叮当脆响。
后宫诸妃中,唯有林惠妃炖的鱼汤合文御几分心意,其他人拿出手的若非点心便是甜汤,文御爱吃甜食,但不爱天天吃,奈何其人不听。
盛美人撒着娇劝了好多句,文御终于勉强吃了一口,美人问他口味如何,他说“尚可”,自虞丽妃的汤水之后,他再不敢轻易夸奖。
尝罢点心,盛美人拉着文御往书阁来,要文御借她几卷书以为消遣。
二人相携入阁,盛美人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惊呼,“呀!这是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