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冬夜暗谋
孙令萱的长相称不上貌美,但胜在眉眼清秀,气质温和,许是因为年长的缘故,视之柔婉大方,静美娴淑,如果她不执着于添乱的话,便与宁宴最开始描述的别无二致。
至于她身边的意如,只能说看上去不太聪明,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除了不分青红皂白一味维护孙令萱外,不见其发挥过任何其他作用,相较于孙令萱,众人更不爱搭理此人。
当下孙令萱一哭,一直沉默的意如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发挥作用,对裴靖横加指责,骂裴靖仗势欺人。
裴靖不耐烦地打断她,说有公务相商,外人不便在此,赶紧回房休息,不要四下乱走。
意如气得跺脚,却又不能强留,只好扶着泣不成声的孙令萱离开,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
等人一走,宁宴立刻自证清白,“不是我让她来的,我昨晚摸黑走的,生怕撞见她俩。”
青川沉思半晌,认为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应该不止孙令萱有错,宁宴多半也有,或许正是因为宁宴不够坦率,拒绝得不够直截了当,才使得孙令萱误以为还有希望,一直纠缠不休。
“你血口喷人!”宁宴急了,将事情始末当作市井杂谈,给在座众人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捋明白。
事情还要从他追随孙闻驻守泸州时说起,虽然说来话长,但也简单清晰,便是有回蛮族入侵,他救了孙令萱一命,从那开始孙令萱便缠上他了。
刚开始,他以为孙令萱于他另眼相待是出于感激之情,直到孙闻找他谈话,打探联姻意向,他方知是自己想浅了,于是赶紧和孙闻说明,他早已有意中人,两人心意相通多年,约定婚嫁,实于孙令萱无意。
孙闻自己也觉得二人性格不太合适,遂言此事作罢。
但谁能想到,孙令萱不肯罢休,拒绝随孙闻回京,寻死觅活要留在军中,一路从姚州跟到泸州。
“她是军属,又在军中挂名,算是府兵,岂能随意调防,但我不帮她她便闹,或找别人哭诉,搞得沸沸扬扬,为给她换防,我费了不少钱财,还要被人编排、被人弹劾,她一犯错,徐子林便加倍连坐于我。”宁宴愤慨拍案,做冤大头也没有做成他这般倒霉模样的!
青川摸着下巴,“那你有无告知婚书一事?”
“拿到婚书的第一时间便给她看了,可她死活不信!”宁宴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个小包裹,揭开一层层缠绕的绸缎,露出里面洒金的婚书,展开摆在三人面前,“我可是随身携带呢!”
见婚书,屋内鸦雀无声。
孙荣洲死死盯着婚书上文御的私印,恨不得抠下来吃掉。
裴靖端着茶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青川将四张纸摆在一起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提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敢问午宵是何人?为何使君姓裴他姓午……”
“啊这个……”宁宴扑上去捂住婚书,“就是一位……一个会手艺活儿的老婆婆……”
裴靖白他一眼,帮忙解释说,“一位已过世的长辈。”
“对对对,你也知道,卿卿没有父母亲人,所以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代答。”宁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伸手将婚书小心收拢起来,叠齐包好塞回衣襟,扣紧内袋的暗扣,从外面拍了拍,一脸安心。
“啊抱歉,节哀。”青川赶忙向裴靖道歉,摩挲着下颌陷入沉思,俄而倒吸一口凉气,大家以为他对此事已有所见解,他却问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何要随身携带婚书?”
宁宴老脸一红,扭捏地抱住裴靖一条手臂,虫子似的扭来扭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川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没想到凉国侯也是重情之人。”
“哼,那是!”宁宴骄傲得很,配上万花丛一般的衣裳,活像只比美斗胜的大孔雀。
“我曾听人说,有人若幼年时缺失一角,长大后便会固执地通过他人来弥补那一角,也许孙大娘便是这种人,”裴靖转着茶盏,思维四处发散,胡乱猜测着说道,“孙大娘平和柔韧,她坚定不移地追求宴哥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缺失的热烈与刚强。”
“你不要总替外人说话,你是我这头的!”宁宴恨不能撒泼打滚,“你以凉国侯夫人的名义给师傅去封信,教他把孙令萱带回望京或着带去扬州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裴靖颇有几分无奈,“孙刺史镇扬州,与望京近在咫尺,我们不好因孙令萱生了嫌隙,得先想个妥善解决的办法才行。”
青川点头表示赞同,“孙大娘志在行医,总不能因为感情冲突便剥夺人家济世救人的机会,传出去恐为人耻笑使君无容人雅量,仗势欺人,于官誉亦不利。”
宁宴无力地向后仰倒,“我一定要继续吃这份苦吗?”
裴靖哑然失笑,“那倒也未必,若顺利的话,你办完我吩咐你的事,往后便不必再吃苦了。”
宁宴“噌”地坐起来,“你说!”
青川也跟着好奇地竖起耳朵。
裴靖略一沉吟,教孙荣洲将门窗打开,出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
孙荣洲应声而去,提着灯笼绕着屋院走着。
寒风自门窗中灌进来,拂动火苗劈啪作响,将低语吹散在夜色下,个中惊疑不尽言。
裴靖言简意赅,说明自己的规划——与徐子林结盟,赶走盛瑾年,静观持重,坐大黔北。
“我们当真要如此?”青川万分忧虑,心情甚难言喻,“这可是结党!”
“徐子林固然是庸碌之徒,却也绝非善茬,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宁宴倒是不挣扎,他直接不赞同,“他抱怨归抱怨,可对灵州的事还是上心的。”
他担忧徐盛两家的关系,人心很难说清,亦实难把握。
两家或许因徐子烨一案生了龃龉,但盛元济既然舍得将徐子林安排到泸州,便说明徐家仍受盛氏看重与信任。
徐子林有没有上进心、肯不肯弃暗投明倒是次要,怕只怕对方阳奉阴违,骑墙做双面谍,从而渔翁得利,或是感怀盛氏恩情,将裴靖卖给盛瑾瑜。
“目前来看,他与灵州不亲。”裴靖不敢把话说死,只是就事论事,“起码他默许我拿禾杆草糊弄灵州,否则不会只查一条船便放行。”
不管徐子林与盛瑾年因何不亲,只要有缝便可插针。
“听我的,事成之后,泸州在握。”裴靖笑着举起茶盏,与神色各异、皆有些心不在焉的二人轻轻碰了一下。
盏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宛如玉碎一般。
风声渐弱,被撞得扭曲的火苗站直了身体,此言之后,烹茶之乐大减,三人相继找借口离开了书房。
回到寝室,各有辗转。
今夜所言非小事,青川就寝却难寐。
他不知是否应依从裴靖,内心的挣扎几乎将他撕碎。
裴靖要做的事与他踏入仕途时定下的目标南辕北辙,他想成为裴知书那种为皇帝倚重、史书赞扬的孤臣,而不想参与争权夺势,成为追逐人后不断站队、玩弄权柄翻云覆雨的官僚。
可如今的他好像已被权争的漩涡卷入其中,本以为成为监察御史便可独善其身,不偏不倚,然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叶送他入浑水的小舟。
他被吸入深壑,下不了船也上不了岸,现如今摆在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依附逐流,要么被迫沉底。
无论选哪个他都不甘心,亦不敢轻率决定,一旦选择失误,行差踏错,整个青氏都要给他陪葬,他不想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无比慎重地想了又想,始终下不了决心,也不敢下决心,他想坐山观虎斗,浑水摸鱼,却又没那个本事,毕竟他非只身入官场,而是整个家族的希望。
今夜月明星秀,窗台上洒满莹白的清晖,本应诗兴大发,青川却焦躁得在床前来回踱步,看那月色只觉惨淡瘆人,白凛凛的光斑没由来地吓他一身冷汗。
案上笔墨俱齐,他定定地看了一眼,快步冲过去,磨开墨汁,奋笔疾书。
写到半途,他猛然住笔,任由笔尖在纸上晕开硕大的墨团,他直愣愣地发了会儿呆,忽将写满字的纸扔进火盆里烧了,随后似乎又想到什么,重新蘸墨起笔,然这次只写了短短几句话便又作罢。
如此循环往复,眼看盆中纸灰盖过了炭屑。
青川将笔重重拍在纸上,望着试图逃离火盆、吞噬一切的橙红火舌沉沉嗟叹一声,双臂抱头趴在案边不发一言,像鸵鸟一样将自己藏了起来。
裴宁二人亦是难眠。
宁宴现在不止担心徐子林,更担心青川,他自幼长于宫廷,早已习惯盛衰荣辱,无端起落,但青川不同,那人尚且是心思纯粹的意气书生,恐怕一时难以接受,“他会不会写信告诉青郎中,请青郎中帮忙做决定?”
裴靖不知,也无所谓,“若他不怕被人知晓,从而连累青郎中也跟着倒霉的话,那大概是会的,你也可以再想想,不必急于决定。”
宁宴收紧手臂,将脸贴在裴靖颈窝里,“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只要是为了陛下和大凉。”
裴靖眼底暗芒闪烁,“我若背叛陛下呢?”
宁宴登时愣住,迟迟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