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乐昌镜破
裴靖与奚迟的亲密关系虽众所周知,但二人在外人面前一向恪守礼数,因而过去许多日也未有人发现这对君臣生了龃龉,唯宁宴等几位近臣了解而已。
裴靖并非不想与奚迟和好,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因而不敢轻易出手,更不敢信口胡言。
她对文御的畏惧是出于皇权天威,对奚迟的畏惧则是发自情感深处的惶恐,害怕奚迟因她自以为是的表现和态度更加生气,更怕言行举止稍有差池致二人就此生分。
倘若结果将如此,她宁愿保持现状不变,也好过不可遏制地滑向分崩离析。
盛瑾瑜乐见如此,但不敢添油加醋,只高高挂起而已,宁宴看不下去,教了裴靖一些好话,让她学给奚迟听。
然而奚迟听了却未如宁宴预想的一般展颜,反而越发哀怆,似在无声质问裴靖为何要说这些,为何会是这样。
裴靖不明就里,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越发不知所措,总归宁宴再教什么都不敢听了,也不敢再去奚迟面前鹦鹉学舌。
她很想静下心来与奚迟解决问题,可实在有心无力,她毕竟是皇帝,摆在她面前的并非只有一个奚迟,还有一整个国家,以及不计其数的国事,纵有宰相辅佐,她也不敢本末倒置,耽于个人私情而怠政不勤。
公务占据了她绝大部分心神,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剖析奚迟每句话、每个眼神的深意,也没有时间去仔细揣摩奚迟的心理,只能在不耗费过多时间的情况下尽力讨好奚迟,期盼对方通过她精挑细选的珍奇异宝明白她的心意。
为了国家,总要有一些人牺牲,总要有人牺牲一些东西,说她无情也好,说她无义也罢,她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便不会也不能从心所欲。
是以,此事一拖便无限期地拖了下去,拖到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无人再劝,也无人再放在心上。
仲夏时节,离开半年有余的明氏父子终于自裴州唐家姗姗归来。
裴靖早已收到两家议定退婚的上表,但也想再问问具体情况,怎料明景良半路旧疾复发,甫回京即卧病在床,好在并不严重,只是行走不便,她不忍心劳动老将军,便只宣明庭竹觐见。
明庭竹出门一趟回来好像成熟了些,装扮趋深喜玉,陛见时穿了一件松花绿的圆领,戴了一组羊脂玉佩,从前属青涩内向,而今可谓沉稳庄重,颇具世家公子风范。
裴靖不吝夸赞,夸得明庭竹眼眸晶亮,脸红到颈根,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好些,如山涧丛分的细流。
安歌悄悄瞥了奚迟一眼,担心君臣二人本就没有解决的问题因此越发严峻,但见其容平静,方松了口气。
裴靖问明庭竹此番见到唐氏娘子没有,是否当真病得十分严重。
明庭竹迟疑了一下,并未立刻作答,先是告罪未能挽回婚约,随即从父子二人入唐邸开始说起。
唐氏家主唐不屈亲自接待了明氏父子,待二人很是热情,一连款待数日方重新谈起婚事。
明景良希望可以继续履行婚约,但唐不屈与唐娘子的父母仍然坚持退婚,且意愿甚为坚决,甚至愿意将主动权交给明氏,使唐氏成为被退婚一方。
因是先帝赐婚,明景良不敢草率决定,便请教两个小辈见一面,说不定能有挽回的余地。
唐氏也不矫情纠结,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使二人在一处楼阁隔帘相见。
“臣虽未亲眼看到唐娘子,但听唐娘子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不似病笃……”明庭竹看着裴靖掀了两下嘴唇,貌似难以启齿,神色亦有所暗示。
裴靖摆了下手,令所有人都退下。
奚迟迟疑未动,然见裴靖转脸看着他,目光不由得一滞,低头沉默离去。
待殿门完全合拢,明庭竹这才低声说明缘由。
原是唐娘子并未患病,而是心有所属,心上人是其师兄,二人青梅竹马,情深义重,早已私定终身,本打算师兄守完母丧后便订婚成亲,不料天家赐婚,使有情人分离。
自唐娘子被赐婚,其师兄便一病不起,眼看病入膏肓,将要不行了,唐娘子便想随之而去,唐父舍不得得意弟子,更舍不得爱女,遂称重病,请唐齐己说服裴靖和明氏,主动取消婚约。
“唐娘子羞愧难当,声泪俱下,恳请臣勿将此事道与外人听,只说她身患恶疾无法履约便是,但臣认为,陛下理应知晓原委,便征求了唐娘子的同意,臣也觉得……”明庭竹浅浅抬眸,羞赧地瞄了裴靖一眼,轻笑道,“陛下于臣而言不是外人。”
你还是把我当外人吧。
裴靖干笑一声,未接话茬,“既两情相悦,也不好棒打鸳鸯,那婚约便就此作罢,只是委屈明卿了,也委屈你了。”
明庭竹连忙起身朝裴靖叉手一揖,“陛下,臣自有婚约在身,昼夜辗转忐忑,唯恐误良善女子终身,如今契约解除,各寻欢喜,臣欣喜且不及,又岂会觉得委屈。”
“终归是欠了清云一桩婚事,若……”裴靖本想说,明庭竹若有心上人尽管找她赐婚,但一想此人至今不歇的心思,话到嘴边便转了个弯,“明卿瞧见合适的,尽管来请旨便是。”
明庭竹再揖一礼,再次婉言谢绝,“臣已习惯孑然一身,不欲谈婚论嫁,唯愿为君分忧。”
你最好是单纯的为君分忧。
裴靖“呵呵”尬笑,不敢多留此人,接着话茬勉励了两句,赐下医药便令其领着医士回去了。
其后众人鱼贯入殿,奚迟走在最后面,不知为何戴上了面具。
盛瑾瑜问这婚到底退不退,得知裴靖事先便允许明景良答应退婚,不禁有些气恼,说裴靖宽容得过于离谱,皇帝金口玉言,岂有臣子挑三拣四、出尔反尔的道理,不过一桩婚事罢了,裴靖何必上赶着承担后果,替明庭竹挨那份骂。
“你自己也说,不过一桩婚事而已,多一件少一件有何区别?”裴靖不甚在意,反对派天天跳着脚反对她,也不差这一件事。
盛瑾瑜抱臂冷笑,“陛下怕不是耽于美色,不忍苛责吧?”
“我不能是因为救命之恩?”裴靖低头翻着奏疏,头也不抬地回道,“没什么值得苛责的,卖两家一个人情不好吗?”
她且指望着两家因此感恩,替她控制引导文武两边的舆论,如此,反对派便不足为惧。
盛瑾瑜不置一词,转而告诉裴靖明天是夏至,他要出宫去,一众文友约他聚会。
真好,别人吃喝玩乐,我当牛做马。
裴靖撇了下嘴,夏至三日假,虽不必上朝,却得去祭地、祭祖,奏疏也只多不少,真是越想越烦躁,烦得她不想干了。
她嫉妒地白了盛瑾瑜一眼,教其带着奚迟一起去,有宁宴守着她,只管放心便是。
奚迟却并不高兴,缄默半晌,沉声应了句“臣知道了”。
裴靖百忙之中抬头看了奚迟一眼,朝盛瑾瑜使了个眼色。
盛瑾瑜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晚膳后跟着奚迟回了东侧殿。
“有事吗?”奚迟给自己斟了盏茶,没有招待盛瑾瑜,更没有请人坐,显然不想与之多话,“你的寝殿在对面。”
“难得出宫一次,我瞧你好像不太乐意。”盛瑾瑜自顾自坐到茶案一边,举着茶盏要奚迟给他斟一盏,“许多人对奚郎君心向往之。”
“对我心向往之我便要去见?”奚迟将茶壶推过去。
“你以前没这么刻薄。”盛瑾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还要置气到何时?该不会等着陛下来给你道歉吧?再拿乔下去,下次见你便不知在何处了,毕竟明庭竹待陛下很是温柔小意,也很愿意做陛下监视文官的耳目,文、武、草野,你的位置在哪里?哦,我险些忘了,宁宴在日躔卫的名号叫什么来着,镇星是不是……”
“够了!”奚迟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高高溅出来,打湿了月白的衣袖,晕开一片水迹,声色皆喑哑,“陛下教你来的?”
盛瑾瑜扬起眉梢,“陛下只让我问你高不高兴出门,但我平日里看不惯你,所以趁你落魄看你笑话,你不介意吧?”
奚迟饮尽盏中残余的茶汤,神情淡漠地将茶盏倒扣在盘里,“看过了,请回吧。”
盛瑾瑜恍若未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然他和你很像,但你放心,只要不出意外,他这辈子都进不了宫。”
“都好,”奚迟并未因此高兴起来,只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你也很好,你已经比我更了解她了。”
“你了解这个人,我了解这个位置。”盛瑾瑜倚住茶案看着奚迟,“大多数时候,情谊会随身份的改变而改变,摆清自己的位置,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她是皇帝,没必要向你低头。”
“不需要你来教训我!”奚迟蓦然沉脸,狠狠拍了下茶案,案面立刻裂开一道长纹。他眼睁睁地看着裂纹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最后“哗啦”一声一片狼藉,面颊即随之惨白如月,双唇如风中战栗的枯叶,“也不需要她低头……恪守君臣之分没什么不好。”
“那挺着吧。”盛瑾瑜语塞,起身离开,“看你能挺到几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