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携手联袂
傍晚小雨淅沥,沿着屋檐滴下来,像一排断断续续的珠帘,芭蕉叶子飒飒作响,上下摇晃不止。
裴靖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用松木长簪低低挽着头发,左臂藏在黑色的狐裘里,右手托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茶盏,裘衣衬得手指与茶盏愈发白皙透明。
她细细品着盏中清澈澄明的茶汤,手边放着两份内容相同的文书和两封外观相同但内容截然相反的书信。
雨声渐渐大起来,她伸手将窗户拉下一半,扭头瞥了眼纸堆,放下了手中温水一般的茶盏。
田叔弘说严刺史拒绝了通商提议,理由是南诏人善变,不可相信,万一引狼入室,没有人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正好,阿合昆也拒绝了,某种程度上,大凉和南诏也算是达成了合作。
裴靖重新打开放在最顶端的书信,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屋中昏暗无光,她点燃案上的白釉省油灯,将书信放在灯光下细看。
信很简短,纸上的字也很温柔,拿开第一张,第二张的内容长一些,字像小花一样开在水青的纸面上,尾端画了一幅小小的山水画,沾染了满纸清香,第三张的字蓦然铁画银钩、恣意张狂起来,密密麻麻写了两大张,最后按了四个粉色的小爪印,生怕读信之人不知猫有四只脚。
她将信收好,放入案底一个上锁的小木匣里,随后打开手边另一封信,看罢罩在省油灯上烧了。
盏中的茶水有些凉意,她扬手泼出窗外,重新倒了一盏。
屋外雨声小了许多,院中响起“啪嚓啪嚓”踩过积水的脚步声,未几时,孙安二人提着食盒进门来。
以临南县署的实力,三人每天都能吃到肉,县令还有三百五十亩职田,比做京官时富裕太多,而且自由。
除去天气不好,雨多得惹人心烦外,安歌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奴听街上的老人说,这雨恐怕下到明天夜里都不会停,明天明府还去吗?”孙荣洲盛了碗羊汤给裴靖抱在手里暖着。
“当然要去,”裴靖一口气将羊汤喝掉一半,终于感觉身上暖了起来,“临南非久留之地。”
“啊!”安歌惊诧地叫了一声,“明府是打算回京吗?”
“回京好!”孙荣洲支持回京,恨不得明天便坐车回去,“这破地方潮得很,总见不到日头,天气一点都不好,不适合明府养伤。”
说罢,他沉默须臾,又补了一句,“这里的人也不好。”
“就是!”安歌也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那个姓严的坏死了!他为何要反对通商,这对百姓来说可是件大好事,他不是亲民官吗,为何不替百姓想想?婢子觉得人家南诏百姓也淳朴得很,哪有他说得那么奸诈,依婢子看,他一点都不亲民!”
“许是做了坏事心虚吧,怕阿合昆以牙还牙,伺机报复。”裴靖表情淡淡,不辨喜怒,“他已任满四载,明年这个时候便将卸任守选,希望任期善始善终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严刺史如此害怕的理由,大概是笃定自己这边打不过,毕竟这人连两年前丢失的人口都不敢往回要,说嘉州军还有对战南诏国的实力,任谁都无法相信。
回想两三年前,嘉州军还敢主动出击,自信进攻南诏国,如今却龟缩一隅默不作声,不是胆小便是量少,如此看来,田叔弘所言多半为真。
裴靖思忖再三,起身拿了纸笔,“我先给凉国侯写封回信。”
安歌跑回屋将策策拎过来,“它在婢子床上跑来跑去,踩得到处都是脚印。”
策策扑棱着翅膀挣脱束缚,倒是没有跑到裴靖的床上去,可能是不喜欢上面的药味,只在地上抻着脖子溜达,像个倒背着手遛弯儿的老丈。
外面还在下雨,策策跳到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雨,看着看着便闭上了眼睛,险些一头栽下去,手忙脚乱地扑腾回屋里。
裴靖写好信,三人坐回食案旁。
安歌莫名发出一声疑问,“好奇怪,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孙荣洲嘀咕着“是啊”,四下打量着,并没有发现有何异常。
裴靖翻着碗里的汤饼,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这碗里不该有肉的吗,难道写信前便已食尽?不可能,她没有先吃肉再吃汤饼的习惯。
策策倒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像只走地鸡一样从食案旁走过去,浅灰的勾喙油光水滑,尖尖上还卡着一枚椒壳,它停下脚步看了眼食案,又抬头看着恶狠狠瞪着它的主仆三人,比它主人还不聪明的圆眼睛里似乎露出了一丝疑惑,像是在说“你们怎么不吃,吃啊,跟我客气什么”。
三人碗中只剩汤和汤饼,连垫在汤饼底下的肉片都被翻出来吃得一干二净,孙荣洲碗里的汤甚至肉眼可见地少了一截。
虽说现在每天都能吃到肉,但安歌还是感到心梗,尤其策策胖嘟嘟的正脸配上短喙,看上去像在极力忍着笑,充满了挑衅,她尖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朝策策扑过去,一时间羽毛漫天飞扬似大雪,飘得到处都是。
裴靖抽出万劫龙雀扔过去,刀刃刺破木柜深深扎进里面,策策一下蹦到刀背上,抻着脖颈歪着头瞅安歌。
安歌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试探着揪策策的翅膀,却险些被叨到手。
裴靖迅速伸手捏住策策后颈,从角落里翻出根绳子,一头捆住鸟爪,一头系在窗户把手上。
策策在窗台上蹦来蹦去,委屈得“吱吱”叫个不停,好像挨了多大欺负似的。
裴靖捡出汤里漂浮的“罪状”摆在它面前,它歪着脑袋瞅着,开始叨自己的羽毛玩。
安歌气冲冲地提着食案去了厨房,重新做好饭拎回来,坐在策策面前大快朵颐。
白隼怕热,裴靖屋中已点上火盆,夜里睡觉时便将策策放到了屋外。
旦日,雨果然未停,裴靖带着孙荣洲再次前往南诏国,阿合昆并未像前几次一样说到做到,将她完全拦在桥上不许进,腊阿普领她进寨的那一刻她便笃定自己猜对了。
裴靖坐在素舆上,仰首端详着腊阿普,以一种颇为可惜的语气说道,“阁下博学多才,为卒戍边未免大材小用。”
“略通大凉话罢了。”腊阿普瞥了裴靖一眼,没好气地警告她,“不要妄图挑拨我们的关系,南诏人跟你们阴险狡猾的大凉人不一样,这些心机城府多用在你自己的事上。”
“与贵国通商、举贤任能便是我的事呀!”裴靖弯起眼睛,眸中微光宛如一把碎星,“即便知道我在挑拨你又能如何,还不是因为我的话而感到不平,若非有一颗上进心,何必费力气学大凉话?在我们大凉,通晓异族语言之人皆视作人才,举凡上司得知,必定加官赋职,委以重用。依我看,商路开通后你正适合做往来沟通的使者,代表贵国主去望京拜见寡君。”
腊阿普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快步走着,“等开通再说。”
“那我等下便向贵国主举荐阁下……”
“不行!”腊阿普语气急切地打断裴靖的话,见裴靖一副好奇又不解的模样,他慌张地移开眼,磕磕绊绊地解释说,“国主自有打算,不劳你来举荐。”
裴靖轻轻笑了声,“看在不受信任比不受重用更可怕。”
“你又胡说什么!”腊阿普皱起眉头瞪了裴靖一眼,随即转过头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再理会。
裴靖并不在乎腊阿普是否搭理她,只自顾自地描绘着充任南诏国特使的优越待遇和美好愿景,说得她自己都十分心动,想扔下县令不做了,改做特使。
然腊阿普终途沉着脸不说话,将裴靖主仆领到阿合昆面前便走了。
裴靖讶然又挫败,但在心里松了口气。
阿合昆见到裴靖便皱起了眉头,“你这女人怎么回事?我说过,不会跟你们通商!”
裴靖将昨晚重写的文书呈上去,“敝国使君对过往两次伤害贵国百姓情谊之举深怀歉意,愿减两年商税,为百取一,以补其过,为了百姓,请国主重新过目,三思。”
阿合昆沉默良久,从裴靖手中接过了文书。
与阿合昆的视线对上的瞬间,裴靖心中大安,脸上的笑容诚挚了许多,她就知道,阿合昆舍不得这份功绩,也舍不得大凉这片广袤的土地。
大凉没有南诏,可以,南诏没有大凉,不行。
阿合昆收下了文书,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反问裴靖,如果嘉州又反悔怎么办。
裴靖立下保证,“刺史志向远大,定不会再出尔反尔。”
“如果你们做不到,”阿合昆肃起神色,目光锐利地盯着裴靖,声色沉沉地威胁道,“我真的会拿你祭祀石神。”
裴靖扶着素舆起身,深深一揖,“外臣定不会让国主失望,至时还望国主拨冗,遣博学善言之人为使,与寡君沟通友好。”
阿合昆压着嘴角,沉默良久,摆了下手。
裴靖长长地舒了口气,带着阿合昆的许诺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南诏。
孙荣洲却暗生忧虑,担心严刺史不同意,“明府瞒着他做出这般许诺,他定然无比生气,以后为难明府怎么办?”
裴靖像猫一样将手揣进披风袖筒里,嘴角高高扬起,“他不会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