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幕府雏形
裴靖看彭增碍眼，她不喜欢文御之外的人在她面前絮叨“惯例”“规矩”这种只听着便令人讨厌的话。
文禾也烦彭增，嫌那人油滑谄媚，投机取巧，总自作主张，一副地头蛇的架势，区区录事参军，何敢违逆御令与官长！
为官不廉，为臣不忠，怎配居其位？
待送走堰陈县令，二人便开始琢磨起来，要换一个更靠谱的录事参军。
傍晚，宁宴从军营回来，和司功前后脚进门，司功将贡士名录交给裴靖，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裴靖有些惊诧，月初会试，未至月末便有了结果，效率着实喜人，她夸了司功一句，翻了翻公文山，从中翻出一张名录。
“使君！”司功见裴靖欲对比两份名录，不免紧张地唤了一声，在裴靖疑惑的注视下支支吾吾地提醒说没有必要再次对照。
裴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俄而展颜一笑，听话地将名录放回去，旋即吩咐胥吏去州学把试卷与成绩要来。
司功登时色变，“使君，成绩已在名后标注详细。”
裴靖对他的提醒不以为然，只教他先退下，等自己看完再唤他前来。
司功嘴唇嗫喏几番，最终无敢言，双手紧攥在一起走了出去，观其神色，颇为惶惑不安。
“你怎知当中有问题？”宁宴看了全程，一点门道都没看出来，只觉得裴靖好像无所不知，任何疏漏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文禾紧跟着追问，“你怎知赋税也有问题？”
裴靖看了兄妹二人一眼，无奈摇头，“自己州里的事能不知吗？某县当缴赋税几何，州取贡士几人，成绩如何……身为一州刺史必须一清二楚，否则易为属下蒙蔽。”
至于蒙蔽官长的例子便无需她举了，看一看彭增和司功便知，自己以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嘉州公廨虽也有各种各样的小伎俩，却不过是占一点公廨的便宜而已，不至于到这般无法无天的地步，连违制加赋、操控会试这种稍不留神便会捅破天的事都敢做。
这群蠹官豪绅远比她想象的更有能耐，她寻思片刻，请宁宴找个机会试一试司仓。
文禾像个好奇宝宝，“试他做什么，我看他像个好人。”
宁宴嗤之以鼻，“你眼瘸，看谁都像好人。”
文禾不甘示弱地顶回去，“确实，什么阿猫阿狗的，本公主看着都像好人，你便是个中翘楚。”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斗鸡似的越吵越大声，裴靖仿佛被一大群蜜蜂围在中央，她捂住耳朵，大声打断，问宁宴，幕府一众文职僚佐辟署情况如何。
黔北节度使看着热闹，实则无人可用，原本青川要留下，但灵州缺个耳目，便让其去了灵州。
“高书记已发布招贤令，十四真的很想来，你便让他来吧！”宁宴替魏凤川求道。
泸州很重要也很危险，裴靖不想亲朋好友都掺和进来，免得被一网打尽，无奈个个不怕死，非要掺和，尤以魏凤川为甚。
通常情况下，录事参军于明经而言已近仕途巅峰，魏凤川偏要从巅峰走下来，随裴靖从头开始。
见其坚定，裴靖不再拂其好意，爰应之，这便给魏凤川写聘书，准备礼聘的马匹和聘钱，择一吉日去迎，“请高书记表授魏凤川黔北节度推官。”
“好耶！马上去！”宁宴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跑出去，当下便回营里告知掌书记高孝若。
文禾在旁听得颇有些心动，期期艾艾地贴到裴靖身边，小虫子一样扭着，“我也想跟着你，你那里可有我能做的活计？”
“有！”裴靖欣喜不已，倘若文禾果真有心入仕，她自是十分愿意拉扯一把，但也有一样忧虑，“可下官担心陛下不会同意。”
文禾倒是乐观，“陛下若是同意呢？”
“节度巡官如何？”
“啊巡……巡官是何职务？”
“协助下官执行任务。”
“当真？哎呀～”文禾激动得扭来扭去，“如此高位，这如何使得～”
裴靖甚无情地戳破幻想的泡沫，“这是最低官职，一般由进士出身担任，再低便是胥吏了。”
文禾顿时哽住，迟疑须臾，答应了下来，唯一不确定的便只剩说服文御，不过她已有办法，“你跟陛下撒个娇，陛下肯定听你的。”
“这种事为何要下官去做？”裴靖大惊失色，立马将手臂从文禾的怀抱里抽了出来，“媚上乃佞臣所为，下官断不敢为之！”
文禾觉得这人说话好难听，赶紧反驳，“别人是媚上，你不是，有情人卿卿我我、互诉情衷多正常呀！陛下必然十分高兴，一高兴便答应我了，多简单的事，为了姐妹两肋插刀，轻轻松松！”
裴靖依旧婉言谢绝，让文禾去找后宫最受宠的妃嫔帮忙吹枕边风，她每次“媚上”都很失败，足以载入史册的那种失败。
“后宫哪有宠妃，陛下只受用你吹的枕边风，你快帮我吹一下，否则年前你们营里便来人接我回去了，我不想回去！”文禾拽着裴靖一条手臂撒娇耍赖，一定要裴靖帮这个忙。
“下官可以上表请授，但长公主所言请恕下官无法听从。”
“你莫要总是公事公办，一旦上表，陛下定当正事反复思忖，必不同意我留在泸州。”文禾摆好纸笔，催促裴靖快些动笔，“你给他写封家书，倾诉你对他的相思之情，中间略提一下表授之事，陛下心猿意马之余，头脑一热便答应了，快写！”
裴靖着实下不去笔，“下官对陛下哪有什……陛下与下官只是单纯的君臣情谊，长公主勿要听信流言蜚语。”
文禾见劝不动裴靖，立刻小脸一阴，双臂环抱在胸，使出威胁这一招，“你不写是不是？好！那本公主便告诉所有人你嫌弃陛下不能生育给陛下寄生子药方至时陛下龙颜大怒要你……”
“且慢！”裴靖忙不迭地打断，只求文禾不要再提此事，这恐怕是她这辈子再也无法洗刷的巨大污点，“下官这便写。”
“陛下说了，但凡你敢回京，他便要你好看！当然，若本公主称心如意的话，也不是不能帮你说说好话。”文禾满意地点头，盯着裴靖执笔蘸墨，她怕裴靖不会写，便叫裴靖跟着她说的写，她说一句，裴靖写一句，不可以自由发挥，“久违芝宇，时切遐思……不许思考，快写！”
裴靖被迫写了满满一纸荒唐言，尽是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以及对文禾的无脑吹捧，简直不忍直视！
她本想耍个花招，借口明日再寄，趁机换成正经上表，谁知被文禾看出端倪，一把夺过去教侍女连夜寄了出去，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半生英名，就此覆矣！
裴靖悲伤地捂着脸，根本不敢想象，经过这两件事后，自己在文御那里会是什么形象，万一传出去，更不知会落得什么名声。
文禾不懂裴靖为何难过，“作甚闷闷不乐，男女之间互表情意很正常，我与六郎常常通信，这有何可害羞的？”
“下官没有害羞！”裴靖很想问问文禾，哪只眼睛看到她害羞了，明明是无力感，“请长公主勿信谣，勿传谣，更勿造谣。”
文禾倚着书案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裴靖，一脸莫名的激动，“可我听张监说，陛下千秋节那晚歇在了你那里，真的假的？”
张赋秋，你小子！
裴靖攥紧了拳头，笑得咬牙切齿，“但下官与安歌睡了一晚。”
一旁缝衣裳的安歌急忙作证，“确实如此，使君确与婢子同寝。”
文禾白了安歌一眼。
安歌吓得缩了缩脑袋，低下头装哑巴。
“那你与盛十四郎是真是假？”文禾有点小兴奋，“我们差点成为妯娌呢！”
“盛氏蛇鼠一窝，朋比为奸，佞幸之徒，长公主需警惕。”
文禾可惜地叹了口气，“若是真的该多好，我再送你一个，正好两轮一休。”
“长公主？”裴靖有些惊恐，“万不可出此狂言，免于名声有碍。”
“本公主哪里说错了？刘宋山阴公主所言本公主深以为然，如今你已是三品高官，按律当有妾六人，如今只有四人，你这还差三个呢，亏……”
“文禾！”堂外一声怒喝，去而复返的宁宴怒气冲冲地蹿进来，像揪小五一样揪住文禾后颈，将人从裴靖身边提溜开，“小兔崽子你少给我挑拨离间听见没有，你再敢……我便送人给青六！”
“你送！”文禾叉着腰，无所畏惧，“我是公主，你送再多我也是正妻，你头上还有陛下呢，还有视帝的太微呢，你可未必能做正室……宁小五你松手！你个粗鄙武夫，等本公主告诉陛下，没你好果子吃！宁宴！松手……我数到三，三……”
宁宴将人拎到门口丢出堂外，重重关上门，任由文禾在外面跳脚尖叫。
裴靖终于清净了，问宁宴事办得如何。
宁宴答说，他回来时高孝若正在写上表，此外还想再举荐一人，可辟为判官。
那人名卢安通，是高孝若的同年，目前正寓居丹州，历任崇贤阁校书郎、左补阙、池州刺史，考绩斐然，正在守选，若有意，可代为聘之。
“不好代聘。”裴靖略一沉吟，决定先与高孝若谈谈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