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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说:望邺

共 450 章

北玄武卫日躔禁卫军出了一个富于传奇的太微,做过刺客,考过科举,出入将相,最后称了帝。前半生她是个“恶人”,最喜欢看对手在刀下挣扎,后半生她是个“善人”,不忍见哪怕一丝血腥。这一生她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很多道理,但自始至终都只相信一个道理——唯有权力,才是永恒。战胜温情,保留热情,舍弃仁慈,杀死疯狂,她要做这天下唯一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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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走马一生

裴靖在连绵不尽的痛苦中睡去,又被浑身上下无处不深入骨髓的阴冷唤醒,如此循环往复,仿佛无休无止。

时间因此变得格外冗长,她在焦躁与厌烦中沉浮往来,渐渐习惯,所以宁静来临时便尤显突然,所有的病痛倏忽间消失,负面的情绪也尽数消散。

她在声线熟悉的呼喊声中沉眠,在梦里飘回了陌生又熟悉的村庄。

烈日曝晒,土地龟裂,沙尘弥漫,一眼望去,只有零散的断壁残垣和一棵垂头丧气的大柳树。

面容模糊的瘦削男人走出家门消失不见,大肚子的女人驱使她去灰暗的屋檐下洗衣裳,搓衣裳的板子和她一般高,她从墙角拖到盆边,却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一头栽进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浇了她满身,盆里小山高的衣裳不停地往下掉着铜板、碎银和粟米。

她抓起一把金黄的米,米粒宛如黄色的血,从指缝间流下去,只在手心的褶皱里留下几粒残渣和一片干涩灰白的粉尘。

木盆突然翻覆,褐色衣裳的老妪将她拖到另一个女人面前,男童从地上跳起来撞翻女人,拉着她的手沿着堤岸狂奔,冲入瓢泼雨幕中,在地上滚了几圈,被身材高大的男人拎起来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入山洞。

山洞尽头传来巨大的水声,打铁的老丈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男男女女说着话,耳朵里满是聒噪的声响,眼睛晶亮的少年拉着她的手,胸前的伤口流着血,她伸手捂上去,少年将她搂进怀里,一起藏在暗影下。

过路的商队尖叫起来,天上下起红色的雨,空气里弥漫着腥甜可怕的气味,半大的少年告诉她别害怕,眼睛像猫一样圆的小郎君塞给她一本书,书里夹着一片带银色蟒纹的月白色衣裳碎片。

碎片变成一个人,那人站在盘龙柱下遥遥望着她,眼中充满不可置信与害怕,花白胡须的紫袍官人拍了她的脊背一下,在纸上画着黑色的圆圈。

喧哗骤起,她与墨绿衣袍的人坐在小船上,身边人影来来往往,船下江水浩浩汤汤,城墙里流出黄金与布帛,通明的灯火烛光照亮了夜空。

草原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有车铃的响声,有马的嘶鸣,有沙哑的长啸和数不清的银星,冰块化成清水,雪花也飘起来,骨头被折断,刀刃在皮肉上摩擦。

野风吹过崖顶,她自崖边坠落,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打着旋飘到绵长玉白的宫道上,手边碗口大的牡丹猛然绽开,露出深红的花瓣下澄黄的蕊,蕊里慢慢开出一朵洁白的栀子花,花瓣被风吹散,变成米粒大的桂花纷纷摇摇。

桂花的香气无孔不入,使她全身沾满了馥郁的气息,这香气似无数根金色的细针,深深扎进骨头缝里,细密又强烈的痛楚令她不堪忍受,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梦境恍然四分五裂,如玉粉碎。

裴靖从悠长混乱的梦里回过神来,可是睁不开眼睛,她轻轻咳了一声,口中很干燥,没有血的味道,耳边有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只觉得身体飘忽不定,好像一片透明又轻薄的纱,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四处漂流,如游太虚。

灵魂轻如鸿毛,不断上浮,试图脱离肉体,却被无形的钉子牢牢定住,有钉子的地方与肉体融合在一起,没有钉子的地方在上升,慢慢拱起来,变成一个帐篷。

她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猛地抓住身边人的手腕。

那人狠狠颤了一下,抱住她的身体,不停说着话。

她嘴唇翕动,莫名问了句“春麦收了吗”。

那人一愣,低声回了句“收了吧”。

她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手,轻声叮嘱,“杀了盛瑾瑜,便说是我干的。”

抱住她的手臂一僵,那人急躁地念叨着“不可以”,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快起来,只有你才能杀死他,别人做不到!你快醒过来听见没有!醒来好不好,求你了……”

算了,反正陛下早晚会杀他的。

裴靖起不来,也不想起,疲惫已彻底侵蚀了她的精神与灵魂,她受够了官场的迎来送往和勾心斗角,也受够了这副破烂的身体和永无止境的折磨,盛瑾瑜是生是死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她已决定先一步告别这个不堪的尘世。

床上的人重归静寂,任凭如何摇晃推搡都再无反应,刚刚那两句话便像是一场幻听,擦过鬓角即消散在仲秋的风里。

余者茫然无措之际,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人风刮似的奔进来,直冲到床边,一言不发地将裴靖身上扎的银针依次拔去,反手掏出一瓶泡在药汁里的金针,重新施了一遍。

被推去一旁的人险险扶住床头站稳身体,换了个位置探头探脑,“敢问阁下是……可是医士?她没事了吧?”

白直长与孙安二人一并竖起耳朵。

“且看看再说。”冬晚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坐在床边朝安歌摆了下手,“快去管我口饭吃!”

见冬晚来到,孙安二人总算放下心来,忙不迭地出门备食,顺便带走了一夜未眠的白直长。

白直长不认识冬晚,还有些不放心,得孙荣洲再三保证方忐忑离去。

冬晚倚着床柱翘着二郎腿,瞅了眼裴靖,又瞅了眼唯一一个没走的人,欻地一下跳起来,饿虎一般挂到那人身上,“你是谁家郎君,竟生得这般貌美,是望京人氏还是外地人氏?”

“在下……盛十四怀瑾,望京人氏。”盛瑾瑜惊恐地推开冬晚,勉强微笑着见了礼,在冬晚过于炽烈的咄咄目光下忍不住后退一步,拘束地缩在床头与窗户之间的角落里。

冬晚失望地“哦”了声,抱臂坐回去,“你便是盛瑾瑜呀……你来我家做什么?”

“在下……”盛瑾瑜恍惚间想起,眼前这女子好像是裴靖的姐姐,医术一绝,还治好了他那位嫁到杜家的姑姑,也算是他的恩人,当下不由得拘谨起来,有些话死活说不出口。

冬晚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人,步步紧逼,“来做什么呢?”

“在下……”盛瑾瑜眨了下眼,藏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尴尬地撒了半个谎,“在下听闻晏方卧病,来看看她。”

来看看是真的,却不是探病。

冬晚点了点头,朝门口扬了下脸,“看完了,走吧。”

盛瑾瑜一怔,反而坐了回去,只是表情看上去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冬晚想起什么,拖着长腔“哦”了声,“听说你们是政敌,你不会是来看她死没死的吧?”

盛瑾瑜急声否认,“不是的!”

“你来几次了?”

盛瑾瑜看着裴靖叹了口气,“每日都来,已二十日。”

冬晚眼珠子滴溜溜地瞅着盛瑾瑜,“你不会是心悦我家晏方吧?”

盛瑾瑜张口结舌,须臾之间,脸红如熟虾。

他有种带着媒人来提亲,被裴家长辈当场盘问的错觉,想诉说自己的爱意,又怕宣之于口显得轻浮,不知该如何表现才能使得长辈满意,一言一行皆青涩懵懂。

他局促垂首,几近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噫……”冬晚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瞟了无知无觉的裴靖一眼,又回过头来打量着头快要低到地上的盛瑾瑜,好言劝道,“你已有家室子女,往后还是把精力放在他们身上吧!”

盛瑾瑜脸色一白,着急忙慌地站起身来为自己辩解,“在下并无索要名分的意思。”

冬晚一拍巴掌,“你想要她也给不了你呀,你不会与夫人和离,也不会离开盛家。”

盛瑾瑜脸上的羞赧和红晕一点点褪去,他缓缓坐回胡床上,神色失措,沉默如水,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冬晚的嘲讽。

冬晚也不再理会他,转脸看向裴靖,紧蹙起两叶柳眉,若非有外人在场,她高低要给裴靖来两巴掌,这人到底是做什么去了,算好十来年的命折腾得只活了个零头,这不纯浪费她的努力吗!

“如果她愿意的话……”盛瑾瑜也看向裴靖,突如其来地开口,“我可以离开现在的一切!”

冬晚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盯着裴靖形容枯槁的脸好生打量了半天,不明白这小兔崽子究竟有何魔力,咋舌之余深感可惜,“那倒也不必,她就这两天了。”

“当真?”盛瑾瑜双目大亮,满脸惊喜地看着冬晚,“她快好了吗?”

“她快死啦!”冬晚一脸“怎么样,你没想到吧”的表情。

“不可能!”盛瑾瑜瞬间变脸,指着裴靖的右手,“刚刚她抓着我,还跟我说了两句话,安歌也看见了!”

冬晚懒得反驳,“那你让她现在再跟你说两句呗!”

“晏方!”盛瑾瑜立马扑到床前,焦急地摇着裴靖的肩膀,“你说句话,告诉她你不会死……你不是要杀我吗?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快起来!快起来杀了我啊!”

他神色狰狞地瞪着裴靖,面如白纸,双目却红若滴血,近乎癫狂地吼着要裴靖起来杀了他。

“哎别……”冬晚未料自己一句话便使得盛瑾瑜崩溃发疯,赶忙上前安抚,“你……”

安知盛瑾瑜已入魔障,又哭又笑,甚至意图自裁。

冬晚大惊,忙出手将人打晕。

章节目录 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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