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走马一生
裴靖在连绵不尽的痛苦中睡去,又被浑身上下无处不深入骨髓的阴冷唤醒,如此循环往复,仿佛无休无止。
时间因此变得格外冗长,她在焦躁与厌烦中沉浮往来,渐渐习惯,所以宁静来临时便尤显突然,所有的病痛倏忽间消失,负面的情绪也尽数消散。
她在声线熟悉的呼喊声中沉眠,在梦里飘回了陌生又熟悉的村庄。
烈日曝晒,土地龟裂,沙尘弥漫,一眼望去,只有零散的断壁残垣和一棵垂头丧气的大柳树。
面容模糊的瘦削男人走出家门消失不见,大肚子的女人驱使她去灰暗的屋檐下洗衣裳,搓衣裳的板子和她一般高,她从墙角拖到盆边,却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一头栽进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浇了她满身,盆里小山高的衣裳不停地往下掉着铜板、碎银和粟米。
她抓起一把金黄的米,米粒宛如黄色的血,从指缝间流下去,只在手心的褶皱里留下几粒残渣和一片干涩灰白的粉尘。
木盆突然翻覆,褐色衣裳的老妪将她拖到另一个女人面前,男童从地上跳起来撞翻女人,拉着她的手沿着堤岸狂奔,冲入瓢泼雨幕中,在地上滚了几圈,被身材高大的男人拎起来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入山洞。
山洞尽头传来巨大的水声,打铁的老丈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男男女女说着话,耳朵里满是聒噪的声响,眼睛晶亮的少年拉着她的手,胸前的伤口流着血,她伸手捂上去,少年将她搂进怀里,一起藏在暗影下。
过路的商队尖叫起来,天上下起红色的雨,空气里弥漫着腥甜可怕的气味,半大的少年告诉她别害怕,眼睛像猫一样圆的小郎君塞给她一本书,书里夹着一片带银色蟒纹的月白色衣裳碎片。
碎片变成一个人,那人站在盘龙柱下遥遥望着她,眼中充满不可置信与害怕,花白胡须的紫袍官人拍了她的脊背一下,在纸上画着黑色的圆圈。
喧哗骤起,她与墨绿衣袍的人坐在小船上,身边人影来来往往,船下江水浩浩汤汤,城墙里流出黄金与布帛,通明的灯火烛光照亮了夜空。
草原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有车铃的响声,有马的嘶鸣,有沙哑的长啸和数不清的银星,冰块化成清水,雪花也飘起来,骨头被折断,刀刃在皮肉上摩擦。
野风吹过崖顶,她自崖边坠落,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打着旋飘到绵长玉白的宫道上,手边碗口大的牡丹猛然绽开,露出深红的花瓣下澄黄的蕊,蕊里慢慢开出一朵洁白的栀子花,花瓣被风吹散,变成米粒大的桂花纷纷摇摇。
桂花的香气无孔不入,使她全身沾满了馥郁的气息,这香气似无数根金色的细针,深深扎进骨头缝里,细密又强烈的痛楚令她不堪忍受,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梦境恍然四分五裂,如玉粉碎。
裴靖从悠长混乱的梦里回过神来,可是睁不开眼睛,她轻轻咳了一声,口中很干燥,没有血的味道,耳边有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只觉得身体飘忽不定,好像一片透明又轻薄的纱,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四处漂流,如游太虚。
灵魂轻如鸿毛,不断上浮,试图脱离肉体,却被无形的钉子牢牢定住,有钉子的地方与肉体融合在一起,没有钉子的地方在上升,慢慢拱起来,变成一个帐篷。
她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猛地抓住身边人的手腕。
那人狠狠颤了一下,抱住她的身体,不停说着话。
她嘴唇翕动,莫名问了句“春麦收了吗”。
那人一愣,低声回了句“收了吧”。
她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手,轻声叮嘱,“杀了盛瑾瑜,便说是我干的。”
抱住她的手臂一僵,那人急躁地念叨着“不可以”,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快起来,只有你才能杀死他,别人做不到!你快醒过来听见没有!醒来好不好,求你了……”
算了,反正陛下早晚会杀他的。
裴靖起不来,也不想起,疲惫已彻底侵蚀了她的精神与灵魂,她受够了官场的迎来送往和勾心斗角,也受够了这副破烂的身体和永无止境的折磨,盛瑾瑜是生是死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她已决定先一步告别这个不堪的尘世。
床上的人重归静寂,任凭如何摇晃推搡都再无反应,刚刚那两句话便像是一场幻听,擦过鬓角即消散在仲秋的风里。
余者茫然无措之际,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人风刮似的奔进来,直冲到床边,一言不发地将裴靖身上扎的银针依次拔去,反手掏出一瓶泡在药汁里的金针,重新施了一遍。
被推去一旁的人险险扶住床头站稳身体,换了个位置探头探脑,“敢问阁下是……可是医士?她没事了吧?”
白直长与孙安二人一并竖起耳朵。
“且看看再说。”冬晚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坐在床边朝安歌摆了下手,“快去管我口饭吃!”
见冬晚来到,孙安二人总算放下心来,忙不迭地出门备食,顺便带走了一夜未眠的白直长。
白直长不认识冬晚,还有些不放心,得孙荣洲再三保证方忐忑离去。
冬晚倚着床柱翘着二郎腿,瞅了眼裴靖,又瞅了眼唯一一个没走的人,欻地一下跳起来,饿虎一般挂到那人身上,“你是谁家郎君,竟生得这般貌美,是望京人氏还是外地人氏?”
“在下……盛十四怀瑾,望京人氏。”盛瑾瑜惊恐地推开冬晚,勉强微笑着见了礼,在冬晚过于炽烈的咄咄目光下忍不住后退一步,拘束地缩在床头与窗户之间的角落里。
冬晚失望地“哦”了声,抱臂坐回去,“你便是盛瑾瑜呀……你来我家做什么?”
“在下……”盛瑾瑜恍惚间想起,眼前这女子好像是裴靖的姐姐,医术一绝,还治好了他那位嫁到杜家的姑姑,也算是他的恩人,当下不由得拘谨起来,有些话死活说不出口。
冬晚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人,步步紧逼,“来做什么呢?”
“在下……”盛瑾瑜眨了下眼,藏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尴尬地撒了半个谎,“在下听闻晏方卧病,来看看她。”
来看看是真的,却不是探病。
冬晚点了点头,朝门口扬了下脸,“看完了,走吧。”
盛瑾瑜一怔,反而坐了回去,只是表情看上去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冬晚想起什么,拖着长腔“哦”了声,“听说你们是政敌,你不会是来看她死没死的吧?”
盛瑾瑜急声否认,“不是的!”
“你来几次了?”
盛瑾瑜看着裴靖叹了口气,“每日都来,已二十日。”
冬晚眼珠子滴溜溜地瞅着盛瑾瑜,“你不会是心悦我家晏方吧?”
盛瑾瑜张口结舌,须臾之间,脸红如熟虾。
他有种带着媒人来提亲,被裴家长辈当场盘问的错觉,想诉说自己的爱意,又怕宣之于口显得轻浮,不知该如何表现才能使得长辈满意,一言一行皆青涩懵懂。
他局促垂首,几近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噫……”冬晚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瞟了无知无觉的裴靖一眼,又回过头来打量着头快要低到地上的盛瑾瑜,好言劝道,“你已有家室子女,往后还是把精力放在他们身上吧!”
盛瑾瑜脸色一白,着急忙慌地站起身来为自己辩解,“在下并无索要名分的意思。”
冬晚一拍巴掌,“你想要她也给不了你呀,你不会与夫人和离,也不会离开盛家。”
盛瑾瑜脸上的羞赧和红晕一点点褪去,他缓缓坐回胡床上,神色失措,沉默如水,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冬晚的嘲讽。
冬晚也不再理会他,转脸看向裴靖,紧蹙起两叶柳眉,若非有外人在场,她高低要给裴靖来两巴掌,这人到底是做什么去了,算好十来年的命折腾得只活了个零头,这不纯浪费她的努力吗!
“如果她愿意的话……”盛瑾瑜也看向裴靖,突如其来地开口,“我可以离开现在的一切!”
冬晚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盯着裴靖形容枯槁的脸好生打量了半天,不明白这小兔崽子究竟有何魔力,咋舌之余深感可惜,“那倒也不必,她就这两天了。”
“当真?”盛瑾瑜双目大亮,满脸惊喜地看着冬晚,“她快好了吗?”
“她快死啦!”冬晚一脸“怎么样,你没想到吧”的表情。
“不可能!”盛瑾瑜瞬间变脸,指着裴靖的右手,“刚刚她抓着我,还跟我说了两句话,安歌也看见了!”
冬晚懒得反驳,“那你让她现在再跟你说两句呗!”
“晏方!”盛瑾瑜立马扑到床前,焦急地摇着裴靖的肩膀,“你说句话,告诉她你不会死……你不是要杀我吗?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快起来!快起来杀了我啊!”
他神色狰狞地瞪着裴靖,面如白纸,双目却红若滴血,近乎癫狂地吼着要裴靖起来杀了他。
“哎别……”冬晚未料自己一句话便使得盛瑾瑜崩溃发疯,赶忙上前安抚,“你……”
安知盛瑾瑜已入魔障,又哭又笑,甚至意图自裁。
冬晚大惊,忙出手将人打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