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盛邸暗谋
盛庶人坐在窗边榻上,神色木然地望着窗下斑驳稀疏的花草,以往她宫里的花开得比惠妃宫里的还好,而如今,华妃宫里那些疏于打理的残花败柳都要比她这儿的强上许多。
陌生的侍女给她端来晚食,一张温热的胡饼,两碟菜,还有一碗汤。
汤是用来泡胡饼的,否则她难以下咽,柔韧如厚纸的面饼会划伤她娇嫩的咽喉与食道,会使她胃痛腹胀,夜不能寐。
她盯着被木箸用力摁在碗底的饼块和不停冒泡的汤面,对一旁迟迟未曾离去的侍女说道,“我认得你,你是裴靖。”
裴靖倚在门边,面无表情,默不作声,万劫龙雀深深掩藏在鸦青色的斗篷下。
“十四哥总是忍不住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你,用又爱又恨的语气,爱极,恨极。”盛庶人夹了一片清脆薯药,不咸不淡,刚刚好,“每到那时,他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好像昼伏夜出的人终于晒到了太阳。”
裴靖无言以对,也不理解盛庶人和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她蓦然想起文御对其人的评价,不由得从头到脚打量起来。
褪去故作娇憨的表演,盛氏着实是一位大气端庄的美人,鹅蛋脸,柳叶眉,云鬓雾鬟,许知自己死期将至,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宛若盛世下的火树银花,明媚又耀眼。
至于聪慧,只怕未必。
盛庶人微微抬头,在裴靖面前肆无忌惮地露出白皙柔弱的脖颈,“他爱你,胜过骨肉血亲,所以才冷眼旁观,宁肯被家族斥骂,也不肯救我。”
裴靖冷漠地反驳,“他不爱我,只是单纯不想救你,我可以为你报仇。”
盛庶人不禁嗤笑,眼底暗含嘲讽,“我提醒过他,可他一意孤行,一厢情愿是最可悲的,绝不会有好下场……你去见过他了吗?”
裴靖打开螺钿黑漆的食盒放在榻上,“我会带你去见他,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
盛庶人瞥了眼食盒,未再说一句话,专心吃完了剩下的食物,份量很合适,一点都没有浪费。
夕阳西斜,光晖洒在莹白的石面宫道上,如血一般殷红。
裴靖关上幽露宫的门,一手提着漂亮的食盒,一手握着万劫龙雀,不紧不慢地走在宫道上,横行无忌。
一路上无人阻拦,侍官看到她手里的刀和食盒时不免面露悚然,低着头打开门,安静乖顺地放她出宫。
裴靖走过熙攘的宽街和寂静的小巷,路过凉国侯府门前,无视了管家的招呼,自顾自走向深处。
盛氏大门阔如王府,巍峨耸立不知违制几何,门后雕梁画栋,庭院重叠,飞檐垂铃的高楼可摘星辰,可俯望京。
她上阶站在门前,扫了眼神态倨傲挡在面前的僮仆,声音冷如锋刃,“把盛瑾瑜叫出来。”
“放肆!”一人抬手指着她,厉声斥责,“来者何方宵小,竟敢直呼尚书大名!”
裴靖私以为礼数不必用在盛家这种地方,她无视质问,抬手敲晕诸门僮,踩着脚下横斜的身体径直进门。
盛邸中堂前庭并不起眼,甚至堪称逼仄,但观这花团锦簇、小巧秀气的院廊,谁能想到后面且藏着三百余亩地产。
盛郎君闻讯赶来,他没有见过裴靖,但看模样和装扮也能猜到,遂叉手躬身一礼,“鄙人盛十百慈,敢问裴使君寻家严何事?”
裴靖不愿与他多言,“我来给他送礼,把他叫出来。”
盛百慈又是一礼,“不巧,家严外出未归,请使君随鄙人入堂稍候。”
话音刚落,裴靖忽用链刃将其卷至跟前掐住脖颈。
盛百慈吓得叫起来,“裴使君这是做什么?快放开鄙人!使君要在盛家伤人吗?”
裴靖瞟了眼屋顶上和花丛中闪光的亮点,又看向假山后一片秋香色裙裾,“夫人当真有勇有谋,可惜在下非正人君子。”
裙裾一动,杜氏从假山后绕出来,挺着腰背目不斜视地走过回廊,直到中堂前才转过身来俯望着裴靖,丰腴娟秀的脸上满是轻蔑。
盛府的郎君女眷、僮仆侍女躲在一旁,看少家主夫人与“外室”争斗。
他们私下里多蔑称裴靖为“外室”,只是不敢教外人知道,更不敢让盛瑾瑜知道。
“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杜氏说着,扬起一侧唇角,脸上的蔑视变成了嘲笑,“那天你刚从郎君的床上下来,见了我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实令人佩服。”
裴靖点了下头,便是认了这番话,“夫人胆量过人,言辞犀利,亦是令人佩服,屈居后宅实在可惜。”
杜氏目光流转,视线从裴靖身上挪到盛百慈身上,“今日郎君不在,你已非朝廷命官,杀了你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你舍得便好。”裴靖瞥了眼盛百慈,“他会比我先死,你也一样。”
杜氏扬起下颌,“清剿幸佞乃为民除害,我等死而无憾。”
但盛百慈不这样想,他不想死,当下忍不住哽咽垂泣,“母亲,救儿!”
杜氏神色微动,紧抿住深红的嘴唇,不忍地撇过脸去,显然舍不得儿子,但除掉裴靖的心思更占上风。
裴靖惊讶挑眉,“你夫妻二人很般配。”
杜氏不应,只目光冷冷地看着裴靖,缓缓抬起右手。
弩声果决,刀尖明亮。
“贵客登门,寒舍蓬荜生辉,怀瑾无礼,有失远迎!”
生死之际,门口遽然响起主人欣喜迎客的招呼声,杜氏脸色陡沉,似在责问来者为何坏她好事。
盛百慈闻声大力挣扎起来,“父亲!救儿!”
裴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松了链刃,“令严畜牲不如,指望他不如指望外人。”
“久别重逢,使君说话何必如此伤人。”盛瑾瑜话刚说完,倏觉眼前一花,眉心一痛,既而一滴血沿着鼻梁滑下来。
他无奈后退一步躲开刀刃,抬手擦掉血痕。
盛百慈正欲喝止裴靖,却被杜氏一把扯回廊下藏到身后。
“盛尚书躲至人死净再来便听不到这般伤人的话了。”裴靖踢了下脚边的食盒,食盒里的东西撞开盖子一角,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一点心意,不知盛尚书是否喜欢。”
“且慢,”盛瑾瑜出言制止盛二打开食盒盖子的举动,“先令妇孺回避。”
裴靖顿时讥笑,“你倒是怜香惜玉,怎不见你怜惜令妹与尊夫人?”
盛瑾瑜无答,待人走净方俯身打开食盒,盛庶人面色惨淡但妆容精致的头颅赫然暴露无遗,他叹了口气,命人将头颅送去盛庶人一家所居的院落,随后牵起裴靖的手,“去我书房。”
裴靖一把甩开,“在这儿说。”
“事关陛下。”盛瑾瑜再次牵住裴靖的手,见对方哑口无言,不再反对,这才放心地走在前面。
盛瑾瑜的院子装扮得犹如人间仙境,此时正值草木繁盛时节,个中山水澄明,莺啼蝶舞,景致秀丽不可方物。
裴靖从前以为望京的惊蛰池天下无双,太极宫的芙蓉池堪称人间胜境,然与盛邸相比,那两处便唯剩广袤可言,但若与盛邸精心打理的花木林苑再一比,恐怕连广袤也称不上。
“花草有何值得看,我比它们好看百倍!”盛瑾瑜将裴靖拽进房间锁上门,双手捧面,垂首用力辗转,含糊又充满期待地问道,“我是你回京见的第一个男人吗?”
裴靖伸手将人推开,“不是。”
“凉国侯不在你去见谁了?”盛瑾瑜说话的音调扬起来,紧追在裴靖身后,“见陛下了?他凭什么排在我前面?”
裴靖举刀架于其人颈侧,“早知你如此迫不及待,我便带上你的脑袋去见陛下了,至时你与令妹幽露宫相见,岂不美哉?”
盛瑾瑜一愣,展颜一笑,神情瞬间放松,“原来如此。”
他推开刀刃,解了腰带和衣袍,勾住裴靖带进怀里,一起滚倒在厚实柔软的长毛地衣上。
金银玉石稀里哗啦一阵碎响,玉佩组紧紧缠着刀身不放,被利刃割断几股细绳。
裴靖箍住盛瑾瑜热晕飘散的脸,紧盯着对方酒醉一般泛红迷离的双眼,“陛下疑我不忠,盛尚书可有头绪?”
盛瑾瑜裸露的胸膛起伏如浪,手指像蛇一样沿着手心滑上去,挑落手衣,交扣住十指,“背叛是一件很常见的事,不会背叛的只有死人。”
这人承认得如此痛快,令裴靖深感意外,“陛下确实对我动了杀心。”
“我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才能彻底杀死你,若你死了,我定紧随你而去。”
“若你死了,我只会恨你死得太晚。”
“这很好,恨也是一种浓烈的爱……”盛瑾瑜高兴极了,凌乱地吻过裴靖的嘴唇和指尖,喘息细如游丝,“今晚和我回家如何?这里不尽兴。”
裴靖不耐烦回他,“我要回宫。”
盛瑾瑜皱起眉头,甚是不满,“那人身子病怏怏的,于你何用?”
裴靖一指点在盛瑾瑜喉间,指尖冰凉,咽喉滚烫,“你这般与楚馆男伶何异?”
盛瑾瑜将裴靖的手指移到心口,恨不能刺入最深处,“无异,不过是高价的在一起,廉价的在一起罢了。”
“你是哪种?”
“在别人面前我是最尊贵的,在你面前我是最低贱的。”盛瑾瑜死死扣住裴靖肩头,神色近乎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