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闺中密谈
听闻裴靖生了废太子的念头,朝中顿时炸开了锅,但又不敢当面提出异议或是直言反对,裴靖心思深重,现下又卧病在床,万一言语有失,无异于自寻死路,太子的关系网络已足够强势,旁人还是少掺和为妙。
再者,文君最近的表现确实不尽人意,无知妄言、犯上不敬且不说,单那股闹腾劲儿也实在不成体统,裴靖待言官之宽容可谓前所未有,文君身为太子,非但不思齐贤,反行此轻浮之举,即便放在寻常人家也属刁蛮不逊之辈,储君这般秉性,实难令朝野信服。
可话又说回来,文君毕竟还是个孩子,纵使有错在先,裴靖又怎能轻言废立,未免太过草率。
众臣思来想去,合力托付一人来探裴靖口风。
裴靖自猫肚皮里抬脸瞥了文禾一眼,反问这人是如何想的。
文禾搂紧廿九,紧张兮兮地回头觑视一周,拖着胡床靠近裴靖,又朝奚迟招手走近,“臣说句实话,你俩可别告诉别人。”
裴靖无言失笑,“我们何时出卖过你?”
文禾再次鬼祟环视一圈,压低声音说道,“臣认为先帝说得没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惠妃性情温慈,先帝优柔寡断,有这般父母,太子能精明到哪儿去?臣看启蒙至今并无改善。”
文君耳根子软,否则也不至于听风是雨,性格也温吞,和林幼薇一样,甚少能狠下心来惩治犯错的属下,归一宫的规矩多是伊雯茵在维护,东宫则倚仗于言官,若非如此,钟离中正何敢在其面前大放厥词。
奚迟略微咂摸了一下,“仁慈……也算是个优点……吧?”
裴靖摇头,解释说,“他那不是仁慈,是无有决断。”
裴知书讲授军务时曾试过文君的决策能力,结果大失所望,但凡多个选择,文君即不知所措,游移不定,此乃上位者大忌。
奚迟闻言沉默,少顷叹息,“可他也的确还是个孩子。”
“那臣不说了,”文禾坐回原处,“免得被人听见,说臣挑拨陛下与太子的关系。”
“防我呢?”裴靖扫了眼内殿,现下只她三人在此,“你不说,我俩不说,谁会知道?”
“哎呀,陛下不是教臣为官要谨慎嘛!”文禾又搬起小胡床坐近,“那臣可说了?请陛下先恕臣无罪。”
裴靖揪住廿四摇来摇去逗弄小猫的尾巴,“只管说,皆无罪。”
“臣幼年与先帝一同开蒙,不仅读书识字,还要通读大律,以严于律己,防佞幸蒙蔽。”文禾一边说一边偷窥裴靖脸色,“钟离使君历任法司,家学渊博,父子二人同职东宫,却未能引导太子,显然饱食终日,尸位素餐,着实有负陛下信任,理应重罚,以儆效尤。”
这话哪是在说钟离父子,分明是在责备文君。
钟离中正被迫离开并非毫无缘由,而是犯了大错,起码犯了两条十恶之罪,按律坐诛全族亦不为过,但裴靖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原因无他,一是念及钟离中正涉世未深、年少初犯,二是为了给文君积攒一些好名声。
文君身为储君,应最清楚何为“十恶”,犯者当受何刑,如今却为钟离中正闹成这般模样,往轻里说是不学无术,辜负了裴靖的一番好心,往重里说是身为储君却包庇偏信重罪之臣,践踏皇权和大律,自毁根基社稷,对皇帝不满致使君臣不睦,可谓品行有亏,枉为人臣。
裴靖如何听不懂,她徒然地张了张口,浅浅垂下眼眸,掩去心中失望。
那孩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打成为储君,便与从前大相径庭,贪玩放纵,疏于学业,三师没少找她告状,钟离中正和习松也没少为此受罚,可无论如何惩治都不见实效,林幼薇心力交瘁,她亦不胜其烦。
至今桩桩件件都说明,文君或许当真不适合做储君。
“你愿意做储君吗?”裴靖毫无征兆地开口问文禾。
“臣?”文禾反手指着自己,呆若木鸡,良久才反应过来裴靖说了什么,她使劲眨了下眼,发现对方神色凝重,表情肃穆,不像是开玩笑,顿时大惊失色,“陛下,可不能病急乱投医啊!”
“怕什么,我亲自教你。”裴靖笑起来,“我讨厌孩子,对他们也没有耐心,但你不是孩子。”
“可臣是不是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文禾惆怅地蹙起眉尖,“臣若是从政的材料,何以三试谏科而不第?”
“你可是辞科乙科第二,只比宋博士落后一名而已,已很优秀了。”裴靖和蔼地看着文禾,试图向对方传达无声的安慰,“不是你的问题,是谏科的问题。”
文禾眼睛一亮,“当真是考试的问题吗?”
“应该……”裴靖心虚地移开眼,“是吧?”
“陛下又诓臣!”文禾撇了下嘴,表情忽而一怔,像是想起某事,然欲言却又止。
裴靖瞟见了文禾的纠结,但选择视而不见,假装注意力一直放在廿四身上。
廿四也上了年纪,虽然没有小五那么老,却也比从前温顺文静了许多,与小五的关系亦是愈发恶劣,但与廿九愈发亲昵,母女二猫常常黏在一起舔毛打盹玩闹,眼下见廿九窝在文禾怀里不停地“喵喵”叫,不知是不舒服还是不高兴,便伸长爪子扒拉文禾的手。
文禾见状忙放开廿九,搬起小胡床再次往床头挪了挪,脸上的表情越发鬼鬼祟祟,“陛下?”
裴靖也松开廿四,抬眼疑惑地看着文禾,不知这人想说什么。
文禾幽幽叹了口气,“陛下身体总不好……”
“长公主莫担心,”奚迟宽慰道,“夏正已在来京途中。”
尚药局不擅长处理怪症,便只好再把夏正叫回来帮忙。
“哎呀,臣并非此意,”文禾扭捏了一下,斜眼睨着奚迟,“臣的意思是……陛下采聘一下冲冲喜如何?”
“你疯啦?”裴靖震惊,扭头看向奚迟,又回过头来看着文禾,“国库哪有钱养闲人?何况你表哥入冬后便要去朔州戍边,不日或与南戎开战,我若重开采聘,他岂能去得安心,我不允许任何事扰乱他心神,更不允许他出现一丁点儿意外!”
“选嘛!”文禾揪住裴靖的袖子摇着,“他不是还没去嘛,正好趁他还在,陛下选几个他能容得下的,选一下嘛!”
奚迟眼底神色似笑非笑,“可是有人求到了长公主头上?”
“哎呀没有……”文禾矢口否认,但见裴奚二人一脸了然地看着她,便不好意思地摆了下手,笑容里露出几分猥琐,“区区十几个人而已啦,臣礼都收了……臣也想沾沾光嘛,嘻嘻……”
裴靖身体后仰,面露鄙夷,“我看是你自己想选吧?我若同意,神野怕是要生啃了我。”
“哎呀不会,”文禾甩了下手绢,“臣二人早分道扬镳了!”
“啊?”裴靖瞪大眼睛,惊讶程度不亚于听见盛瑾瑜说他要离开皇宫。
奚迟亦是万分诧异,“这么突然?”
“哼!”文禾将手绢摔在地上,“尚书夫人以招收侍女的名义偷偷给他纳了两个妾生孩子!”
青山夫妇只青川一子,若无子嗣,他们这一支便断了香火祭祀,无论是在家族中的地位,还是累积的朝野资源,都将不保。青川不敢嫁娶,更不敢使文禾未婚生子,尚书夫人便只能另辟蹊径。
“也是,哪有外甥祭祀舅舅的。”裴靖听来认为有理,但又不解,“何不从旁支过继?”
文禾拾起手绢,拿在手里扭来扭去,小脸拉得老长,“尚书夫人认为不是自个儿亲生的,再亲也总归隔着一层,小时候可能没什么,等长大有本事了,人家难免要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
裴靖摸着下巴,“好像也有道理。”
文禾又摔了手绢,“话虽如此,那她也不能出馊主意呀!”
青川不同意借腹生子,尚书夫人便自作主张,趁青川休沐在家时,将青川灌醉以与二女同房。若运气好,一次怀上,无论男女则都罢了,若运气不好,生米也已煮成熟饭,有一回便能有第二回,次数多了不就能怀上了?
不想青川醉得太厉害,根本无法同房,次日酒醒见床上有两名赤裸女子不禁惊惧万状,得知真相后大为光火,与尚书夫人吵了一架,至此搬入公主府再不回青邸。
听到这里,裴靖还是不懂,“所以你们和离的原因是……”
文禾扯着手绢,恨不得揉烂撕碎,“因为尚书夫人找上门来,当街骂他不孝……这可是重罪!”
青山权掌机要,政敌甚众,便有许多人打算借青川不孝和违法纳妾之名弹劾父子二人。
她得讯后连忙派人澄清,虽使青山父子免于弹劾,但却过不了尚书夫人的关,尚书夫人一定要青川留下后代,否则便立肺石状告青川不孝。
青川绝食以抗,尚书夫人便又登门求她放青川一马。她绞尽脑汁想了个办法,想二人先分开,待青川生育子嗣后再和好,哪知青川更生气了,自闭院中不肯理她,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那人同意还是没同意。
没一个省心的!
裴靖叹了口气。
奚迟寻思半天,跟着叹了口气。
文禾左右想了想,也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