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初见成果
因琐事太多,裴靖实无闲暇分身前往泸州营见高孝若。
高孝若亦不敢劳动官长,便主动来找裴靖,裴靖忙碌公务,他便坐在一边看着,眼底暗含审视。
文禾不喜欢高孝若看裴靖的目光,遂不断从旁询问请教,对民事政务十分上心,活脱脱一个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皇室长公主。
高孝若欣然解答,并欣慰得频频点头,暗中感慨,虽然顺帝不行,道帝也不行,但给大凉留下了两个好孩子。
他正腹诽,不留神被裴靖那边发出的动静吓了一跳。
只见裴靖拍笔在案,冷着脸将名册扬在司功身上,命司功按令办事,敢不从者押来公廨,若有不服尽管来找。
司功匆忙捡起散落一地的名册,低着头喏喏离去,只能按裴靖所言重新公布贡士人选,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因办乡饮酒礼时裴靖还会再查一遍,至时若再出现问题,他定官职不保。
裴靖自司功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高孝若,面露笑意,“高书记久等,本官今日正打算去找高书记议事,不巧俗务缠身,劳烦高书记跑一趟。”
高孝若有些吃惊裴靖在州署的真实地位,而今一见不免自惭于先前的倨傲行径,当下起身叉手,重新见礼,“使君言重,当下官来见使君,岂有劳动使君之理。”
“书记高才大学,愿屈居本官麾下,本官理当待之以上宾。”裴靖起身回了礼,再请对方入座。
莫看二人眼下尊卑有序,实则一直以来相处得并不融洽。
高孝若半生郁郁不得志,听闻裴靖与皇帝关系密切,便想着投机一回,自荐入幕府为僚佐以登青云,其于裴靖既依赖又蔑视,还想赚点便宜,遂又欲举荐自己的同年,同样报国无门的卢安通。
卢安通的境遇比高孝若稍好一些,却也没好到哪儿去,卸任池州刺史后一直在家守选,至今逾十载,年已五旬,靠担任刺史时积攒的家底以及家里那几亩薄田过活,好歹没饿死。
这便是朝中无人的可悲之处,纵使政绩优异,亦难升迁。
“下官已将卢兄履历写明,请使君过目。”高孝若呈上荐书。
裴靖岂不知高孝若对她的态度和小心思,但懒得计较,只要对方认真对待公务便好,待她如何则无所谓。
她大致翻了一遍荐书,前几页写的是历任官职和考状,后几页是所著文集名录与部分诗赋文章,看得她一阵汗颜——她写一首律诗都费劲,人家随意写写便能出文集,遣词造句都是她看不懂的精妙绝伦。
她翻回去仔细看了几遍卢安通的考状,抬头问高孝若,何时拜访较为合适,她打算聘其为节度判官。
高孝若大喜过望,起身朝裴靖深深一揖,“下官先代卢兄谢使君知遇之恩!”
“不必,本官反倒担心先辈未必肯来。”裴靖见履历上写着,卢安通寓居丹州前曾在望京待过一段时间,不巧的是,那段时间正是她与盛瑾瑜的流言沸腾时,只怕对方听信谣传,耻于与她为伍,为她幕僚。
高孝若表情微讪,语气也有些不自然,“使君且放心,卢兄……聪慧睿智,明辨真伪,绝非道学先生,下官正是在其鼓励下方斗胆前来自荐,卢兄本欲随下官同来,无奈自羞于年长,半路折返,倘若使君有意征召,卢兄定不会推辞!”
裴靖挑了下眉,权当此言是真,于是请其帮忙去信卢安通,待对方答应,她便着人占卜吉日,携聘书与马币亲往丹州礼聘。
高孝若喜形于色,又朝裴靖叉手一揖,这便回营准备。
“快,也给我占个好日子。”文禾兴冲冲地催促裴靖给她写聘书,她已等不及了。
“等收到陛下回信再说。”裴靖劝文禾稍安勿躁,文御若是不同意,她写一车聘书都白搭。
“你是节度使,你有开府自辟之权,你可以做主的!”文禾急得直跳脚,她从未见过如此谨小慎微的节度使,堂堂节度使做得跟刺史一般,什么事都不敢自作主张。
“下官乃陛下之臣,自当事事听从陛下吩咐,否则与逆臣有何区别?”裴靖平生无所求,只求兢兢业业,为文御分忧解难,而不为乱臣贼子。
文禾无法反驳,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把孙令萱撵走,这总能做主吧?”
“孙大娘是随军医士,平白无故何以驱逐?”
“她整天缠着你的男人,这你都忍得了?”文禾又开始老生常谈,吓唬裴靖,万一宁宴把持不住让孙令萱得了逞,将来两个人生一堆孩子,定会霸占泸州营,“哎呀,随你的便吧,反正本公主是忍不了!”
裴靖语塞,“幕僚并无世袭一说,即便他二人生下孩子也霸占不了泸州营,长公主勿随意猜忌,以免影响军心。”
“你只会凶我反驳我,不跟你玩了!”文禾见裴靖油盐不进,气得七窍生烟,跺脚跑了,其侍女赶紧放下笸箩追上去看着。
裴靖无奈摇头,继续埋首政务,今岁上计已开始,听说采访使正在来泸州的路上,约摸七月中旬便能到,不知这次会是谁,总不能又是吴集。
她低头写着黔中道九州刺史的考状,彭增叩门而入,将诸州县官的考簿放在案旁小几上,她看了眼手边摞成小山的簿册,顿觉头大了一圈,不免沉沉叹气,发誓今天必把考状写好,写不好不睡觉!
安歌见状忧心,“使君最近脸色很是难看,公务且先放放,身体要紧。”
裴靖顾左右而言他,“没一个省心的东西,我哪能高兴得起来!”
“使君明知婢子并非此意,”安歌愁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使君若是……谁来替陛下分忧?”
“自是继我之后的贤臣良相。”别看裴靖身体不怎么样,嘴却利索得很,一句赶一句,堵得人无法反驳。
安歌又气又急,泪眼汪汪,一句都不肯说了,心里琢磨着找机会和宁宴告状,她劝不了裴靖,难道宁宴还劝不了?
事实证明,宁宴劝不了,他一劝,裴靖便让他来写,他哪里会写,只能舍命陪君子,熬到后半夜写完才去休息,睡了两个时辰便又得起身。
考簿送抵泸州后两日,各州县官长至泸州公廨评议,众人皆无异议,遂由彭增誊抄撰写为正式考状,装订成簿,只等采访使来拿。
又至休沐,裴靖总算从百忙之中抽出了一点点时间去泸州营看看。
她正准备出门,却闻胥吏通禀,称李员外和王员外请见。
二人又是来行贿的,为的是贡士一事,希望裴靖可以挑两个人出去,教李王两家儿郎顶上去,总归乡饮酒礼尚未举行,此时修改仍然说得过去。
总共三个人,想顶替两个,别说两个,半个都不行。
见裴靖不识相,李员外开始背诵“族谱”,某伯叔任某司员外郎、某兄弟任某司郎中……背了半天,发现泸州李氏与望京李氏原是一家。
望京李氏在望京门阀中籍籍无名,甚至称不上门阀,只是士族而已,勉强入流,拿出来絮叨不过徒增笑料罢了,若说与大邺李氏有关,裴靖还能多看两眼。
她不想听二人多说,明确告知不可,她只看贡士成绩,不看家世,改换名单绝无可能。
李王二人只得悻悻离去,观其神色颇为不忿。
裴靖管他们忿不忿,一溜烟儿跑去了泸州营。
刚进辕门,宁宴便大步跑过来抱住她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她还以为发生了何事,原来是赵毅和公主军到了。
先前她请杜地藏帮忙从中斡旋,用灵州调走的四州军与房州营交换赵毅及其麾下的八百公主军,杜地藏答应得爽快,办事也很是爽快,不过半个月便把人和剩余的四州军一并送了过来。
赵毅紧随宁宴之后而至,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超大声地见礼,“下官南凤麟卫泸州军折冲都尉赵毅见过使君!”
裴靖见到老熟人也挺高兴的,只是耳朵疼,她拿出手帕盖住宁宴涕泗横流的脸,请二人去主帐说话。
可巧高孝若等人也在,遂先听取公务,待宁宴收拾妥当再去校场看泸州军。
泸州军现包含三部分,一是由折冲都尉赵毅率领的公主军轻骑兵,二是由都押衙刘敏率领的浮逃户青壮精锐,三是等待筛选的原泸州军,都知兵马使宁宴总领,都虞候赵陀纠举不法,待原泸州军缩编为三府,择二折冲为行军司马与判官。
文禾并非第一次来军营,却是第一次见到姑姑凉国大长公主麾下叱咤风云的公主军,碍于外人在场,她不好意思和宁宴一样上蹿下跳,便紧紧抓着裴靖的手不放,恨不得咬在嘴里,免得自己尖叫出声。
看着校场上列阵整齐、行止有素的新泸州军,裴靖还是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感觉自己离最终目标又进了一步。
宁宴请她向场上众将士训话,她环视一周,婉言拒之,“他们不必听我规训,只需听命于你,效忠于陛下即可,这才是我一定要来泸州的目的。”
宁宴微微张了下口,眼底再次泛起一层薄雾。
裴靖侧脸仰首看着宁宴,瞳孔中央映出一双衣着赤烈的身影,她脸上笑意盎然,“这便是我要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