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游龙沸茶
呼衍安达怕我?
裴靖无比诧异地坐直身体,想说什么,然张口无言。她托着腮仔细寻思半天,始终觉得对方不该如此,“他不应该怕我,他怎么能怕我呢?”
“不该吗?”文隽扇火的动作稍稍一顿,惊诧莫名,“为何不该?”
裴靖沉思须臾,解释说,“他应该尊敬我,而非怕我。”
倘若呼衍安达尊敬她,说明对方尚且自认为她的对手,二人还能势均力敌地斗一斗,可若是呼衍安达怕她,则说明对方自觉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呼衍安达如此轻易便露出败相,不免使她感觉自己多年以来的殚精竭虑实属多余,那些缜密的筹划尚未付诸实践,对方便先露了怯,岂不浪费她孜孜不倦的努力和感情?
她攒尽毕生绝学以与对方决一死战,然而争斗尚未正式开始对方已两股战战,她制订多年的奋斗目标算什么,她的付出又算什么,算她闲的吗?
文隽张口结舌,须臾莞尔,“你的目标不是征服世界吗?”
征服世界?
这般嚣张的词多半是从宁宴的嘴里跑出去的。
裴靖很喜欢这个词,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并非她当下的目标,“不,那是第四阶段的目标。”
当前国是要务仍在于激励农工事,归化境外异族,清除反叛势力,以使大凉拥有良好的朝野与边防环境,以便大凉威名远播八方,进而从对外贸易中攫取充足利益,在此基础上打开国门进行远洋航海,最后才是探索未知领域,对世界进行软征服。
武力使其臣服,经济使其顺从,文化启发公众而使其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融入大凉,成为大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为大凉人而自豪。
裴靖近乎冷漠地说着她的计划,平淡地好像书上的文字,白底黑字,排列整齐,若非细细品读、昼夜思索,便难以察觉文字背后的波澜壮阔。
文隽沉默地凝视着银釜内微微泛起波纹的山泉水,尚且平静澄澈的水面下鼓着珠串似的细泡,星尘一般密布釜底,气泡陆续上浮,在水面顶出涟漪纹路,宛如一双双睁开的眼睛。
热气扑面,水汽莹润,沸声清浅,她似恍然大悟般直起脊背与腰身,自玉盐台中舀出半匙盐投入水中。
釜中发出“滋”地一声细响,热水并未发生任何变化,持续升着温,直至水边气流鼓动,连珠冒泡。
“世人只会对势均力敌的对手充满尊敬,但很显然,你于他而言,不在此列。”文隽舀出一瓢水放在一旁凉着,一边用竹箸搅动着沸腾的水,一边往漩涡中央洒茶粉,“他便如同刚刚那一匙盐,落入水中即溶化于无形,你却并非溶化盐的沸水,而是使水沸腾的火,他尚未遇到你便已灰飞烟灭。”
说话间,釜中茶汤激荡,汹涌如浪,水花与尚未湿透的茶粉高高溅起来,几乎迸出釜外。
文隽取过冰鉴旁的瓢,扬汤止沸,“他这人素来狂妄不自知,唯独在你这里难得有了一点自知之明,但可惜知道得太晚了……那个姓阴的也不是个聪明人,听说又死了,因战败被杀。”
听闻阴玄被杀的消息,裴靖不免怔了一瞬,心下唏嘘不止,旋即充满对呼衍安达的鄙夷,“若他对大凉文化学以致用,没那么目下无尘,南戎定比现在强百倍,他本人也定比现在难对付百倍,只可惜他不争气,有机会却抓不住。”
“能意识到机会到来便已很不容易,能抓住机会则更难得,绝大多数人根本意识不到机会正在眼前,意识到了也未必能抓住。”文隽望着裴靖,眉眼含笑。眼前这人哪儿都好,唯一的不好便是总高估别人的能力,以为别人无所不能,或给自己制造无所不能的假想敌。“或许他抓住了机会,但却抓错了,亦或许他半途而废了,总之,如今的他是怕你的。”
呼衍安达乍闻裴靖登基的消息时,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那时他尚且说不明白是为何,只是感觉不可思议,为文御的大方,也为裴靖的又一次将死而生。
一个总是将要死去却又总是死不掉的人,确实容易令人感到害怕。
呼衍安达如是安慰自己,然后派了一名亲信到望京参加裴靖的登基大典。
使团一行二十二人,一名亲信文官,并二十一名乔装打扮的死士,表面上是参加登基大典,实际上是来探裴靖的底,观其身体、性情和新政国策如何,其人继位是否有利于南戎,如有不利,则找机会行刺,杀死裴靖和身怀有孕的惠妃林幼薇,扶立秦王文锦行。
然而,使团一行都看走了眼,以为裴靖龙体欠佳,不足为惧,又听信文锦行与市井所言裴靖靠自荐枕席上位的谣言,便没有亲自执行刺杀任务,而是雇了些江湖杀手代为行事,几批人接连惨死于奚迟刀下后,他们干脆放弃了刺杀念头,欲直接扶文锦行篡位登基。
无奈文锦行过于胆小懦弱,渴望皇位但不敢明着反对裴靖,即便南戎人答应倾力相助,他也不愿出面振臂一呼,反要南戎人先去杀宁宴,以示双方合作的诚意。
主使勃然大怒,他们事先想的是文锦行主动杀死南戎宿敌宁宴以为投名状,谁曾想对方只想占便宜而不想出力,全然一副奸商行径。
倘若此时双方达成合作,文锦行便具备无穷大的赢面。
他是皇亲,又是男子,纵使经商,但在法理上远比裴靖正统,不仅可以拉拢到杜鉴、钟离清和等反对裴靖的人,还能拉拢到明景良、裴知书父子等尚不坚定或且持观望态度的人,即便没有南戎,他也一样可以轻松推翻裴靖,除掉林幼薇母子和林正和,继位称帝。
可文锦行始终改不掉投机取巧、偷奸耍滑的商人本性,几次三番对南戎人狮子大开口,先是要杀宁宴,后又要杀奚迟,总之要南戎帮他除掉所有可能阻止他继位的障碍,作为交换,他允许南戎“入境乞活”,只要不下江南,北方予取予求。
主使本以为文锦行会将江北送给南戎,不想竟只是允许入境掳掠,待盟友如此吝啬,白嫖还敢理直气壮,简直不堪合作,遂与之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而后文君出生,文锦行与南戎彻底错失了此生唯一一次推翻裴靖的机会。
“这个消息是他给你的诚意。”文隽往银釜里扔着甜枣和酥酪块,茶香顿时复杂起来,清新的气味迅速被香甜的乳香所取代。
“使团发往南戎的信我都看过,他的诚意未免缺少诚意。”裴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丰富起来,笑容堪称恣意。
她已许久不曾回忆往昔,只记得那年的她和大凉皆风雨飘摇,弱不禁风。
当时朝中几乎没有人赞同文御禅位,即便是唐齐己也颇有怨言,宋鹤更是几番暗示她主动让位于文锦行,明里暗里的威胁言辞更是不可胜数。
四面楚歌之下,她便也只能顺水推舟,假装极不情愿,以放松反对者的警惕,而又使盛瑾瑜暗示林正和,只有她可以保住林幼薇母子的性命。
使团的信刚好证实了她的话,从而使得林正和父女对她死心塌地,替她稳住了朝堂,又与她合谋除去文锦行,至于文承德,纯粹是以防万一,顺手搭进去的。
而今她对文君和林氏的扶持与宽容尽是投桃报李,否则以文君那番言辞,连累林氏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怎敢说这些,也不怕被别人听见。”文隽嗔怪地瞥了裴靖一眼。三沸毕,她熄火分茶,将浮沫小心点入秘色瓷茶盏中,茶图观之,若游龙。“你是天生的帝王,他不是,所以他怕你,怕到不惜违背与左王后的海誓山盟,立我为王后。”
呼衍安达曾答应过继母,待父亲一死,便立她为自己此生唯一的王后。可谁知,左王后生产时一尸两命,并引发南戎至今未完的内忧外患,其立文隽为王后的那些心思里,未免没有对左王后的埋怨和报复。
这个消息是呼衍安达的妃妾透露给文隽的,许是见不得文隽成了王后,又夺了她们的孩子,还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故说些陈年往事刺激文隽。
裴靖哑然失笑,“你还会耀武扬威?”
“委屈久了总得发泄一番,他给我找麻烦,我也不能惯着他,我有娘家撑腰,怕什么?”文隽点罢茶图,茶粥已温凉,辄至床边奉给裴靖,“大凉日益庞大,威名越发隆重,他也越发恐惧,不断想办法突围,来刺杀你的人都快比投入战场的血浮屠还要多了。”
裴靖为茶面栩栩如生的游龙感到惊艳,乃至于忘了回答,良久方反应过来,浅浅发笑,“我甚少出宫,宫内有阿迟在,万事无虞。”
“那我便放心了,”文隽松了口气,仔细擦洗着银釜,“继位典礼后,我与他再未正经见过面,他的事我皆自旁人口中听闻。”
裴靖将这盏堪称艺术的茶粥放到床头,望着认真点茶的文隽,“想再见他一面吗?”
“不想。”文隽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其思忖须臾,轻声嗟吁,“罢了,好歹夫妻一场,若有机会再见,那便再见一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