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急流勇退
裴明礼学会了驾驶飞鸢，只是刚学明白，还没来得及爽一把，裴知书便来信告知，裴学检将在阴历六月初五成婚，此时启程回京刚好。
当日下午，有司的回复也送达，允许裴明礼即刻回京。
裴明礼急忙收拾行李，招呼太白与他一起走。
成亲乃大喜，太白没什么好送的，便将机关手送给裴明礼，以为贺礼。
裴明礼喜不自胜，非要与太白结拜为兄弟，排行第四。
太白掰着指头数了数，问老三是谁。
裴明礼面露惆怅，道老三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便得病死了，甚至未曾与大哥宁宴见过面。
太白眼含歉意，回了句“节哀”，而未答应结拜的请求，三言两语将此事绕了过去。
裴明礼许也意识到太白多有不便，之后亦未再提及此事。
六月末，二人抵京。
因非公事回京，裴靖又有言在先，裴明礼不必进宫述职，自可归家休整，其遂与太白在延庆坊南街分别，太白去国子监，裴明礼回裴邸。
裴明礼本以为自己难得回家一趟，应该会大受欢迎，众人兴高采烈地迎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想裴知书见他如期归来竟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青大娘脸上也不见多少喜色，仿佛他的归来并非好事。
他想问又不敢，憋了半天只问出一句“裴学检做什么去了”。
青大娘轻声答说，他今日宿直。
裴明礼点点头，“哦”了声，偷偷觑了坐在上首的父亲一眼，低下头没有多话。
裴知书沉默良久，大概问了几句在外安然否、称职否之类的问题，趁未至晚食时间，将裴明礼叫进了书房。
裴明礼惴惴不安，不停地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近来又犯了什么错，无奈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一如既往干脆利落地跪下认错。
哪知裴知书竟摆手让他起来，说他没有错，即便有错也与他无关。
裴明礼受宠若惊，以至于坐立不安，忙问父亲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是裴学检的婚事生了什么变故不是。
裴知书摇头，道婚事很顺利，而后神色晦暗地望着裴明礼，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陛下要废太子。
裴明礼听来不以为稀奇，裴靖去年便说过要废太子，今年和去年有何不同？
裴知书摇头，道自然是不同的，去年只是起了心思，今年却是下了决心，随即便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去年，钟离清和坐罪“侍读妄议案”携夫人远赴奈州，其长子女亦携家带口谪放外地，京中便只剩钟离中正及其生母雪夫人。
钟离中正搬弄口舌、非议天子被贬为太学学生的事非甚秘密，同窗无礼取笑之，给他起了个“长舌公”的绰号以凌辱，钟离中正不堪受辱，便于休沐时归家哭诉，嚷着要退学。
雪夫人是私奴婢出身，有孕后才被抬为妾，钟离夫人不爱交际，她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有机会认识人，遑论人脉，幺儿受苦她也很难受，可也实在帮不上忙，寻思来去终于想到个法子，想让钟离中正去求太子帮忙，好歹做过几年侍读，多少是有些情分在的。
钟离中正不敢找文君，文君为了他大闹东宫的事他也听说了，同窗都说是他害了太子殿下，他逃避尚且不及，又怎敢去添麻烦。
雪夫人一想也确实如此，惠妃母子被钟离中正几句话害得至今各自幽禁不得出，如今再为此事去求助，自己这边没脸不说，只怕惠妃与太子也不会有好脸色。但钟离中正在太学受欺负的事又不能不管，她仔细琢磨了几日，总算琢磨出个办法。
因钟离中正就读于太学明大堂，她便教自己的贴身侍女去收买明大堂博士夫人的贴身侍女，托那位侍女在博士夫人面前略微提一提钟离中正被欺凌的事，请博士整治一下这种不正之风。
雪夫人想着，太学博士官位不高，又是无实权的学官，而自家主君乃一方大员，且官名在外，太学博士怎么也得给两分薄面，卖个人情，何况学生结党霸凌传出去也不好听，自己的请求于太学博士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可谁曾想，博士夫人虽然吹了枕边风，可博士性格胆小保守，迟迟未敢严查惩治。
一则，钟离中正非议皇帝，钟离家不仅得罪了惠妃与太子，更得罪了皇帝本人，其同窗中有的是钟离氏政敌之子，所为未必单纯，不可贸然干涉。
二则，太学学生的直系长辈中至少有一个五品职事官，他区区一学官，且指着俸禄养家糊口，哪敢得罪那群小祖宗。
不过话虽这样说，他亦未置之不理，旬休结束后的首堂课伊始，他便笼统而严厉地叱责了欺凌同窗的行为。
此番训话虽未指名道姓，但博士是明大堂的博士，明大堂的学生自会对号入座。
一个罪人，居然也敢告状？
欺人者非但没有自我约束，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负钟离中正，从前只是言辞嘲讽，而今私下竟敢动起手来。
钟离中正受了欺负，不等休沐便跑回家中，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去太学。
雪夫人无法，爰想面见惠妃陈情，可怜她一非正妻，二无诰命，无入宫闱，百般无奈之下便打算带着钟离中正去奈州投奔钟离清和。
正在这时，侍女告诉雪夫人，两位内侍监的宅邸在望星坊，求惠妃不如直接求张赋秋师徒，只要裴靖发了话，钟离中正的名声便算是清正了，以后也不会再受人欺负。
雪夫人认为有理，立刻递帖并携礼登门拜访。
当日可巧正是张赋秋在家，其听罢来意，未答应，亦未收礼，只说会问一问裴靖的意思。
次日当值，张赋秋将此事告知裴靖，裴靖要他通知文君，教文君自己拿主意解决。
说到这里，裴知书又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倘若文君正经考虑解决办法，认真履行太子职责，不但钟离中正的事可以解决，其太子之位也能保住。
裴靖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要文君证明自己有悔过之心和足以继续担当储君重任的品性。她甚至让宋鹤从旁指点迷津，只要文君肯上表或面陈，无论合理与否，此事都算过了，惠妃解除禁足，太子还是太子，钟离中正或许也还能回东宫。
然而文君偏偏选择重蹈覆辙，虽不似去年那般闹腾，却还不如闹腾起来。其对宋鹤的建议充耳不闻，只一味哭哭啼啼，求宋鹤、求舒林、求裴知书帮忙求情，而一旦遭到拒绝，便又会露出一副“天塌了怎么办”的无助姿态。
宋鹤让他亲自去向裴靖求情，他又要去又不敢去，始终拿不定主意，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回过头来求三师帮忙。
三岁看老，如今已是八岁，本性未移。
裴知书如是评价说。
他对文君失望至极，那人无需操心衣食，只管心无旁骛地学习，却依旧无所进益，依旧怯懦而不知所谓，或许舒林说得没错，文君不宜未储，遑论天子。
儿早说过他不合适，不如凉国公和长公主。
裴明礼小声争辩道，私以为裴靖对太子的要求已很低很低，无非要其性情平和、知学上进、品行端正，文君连最起码的“性情平和”都做不到，情绪大起大落，听风是雨，这种人怎么能做天子呢？
裴知书不置可否，只说裴靖现已下定决心废太子，正派人外寻文氏宗亲，林相上表辞官，但尚未得到应允，随即话锋一转，问裴明礼如何得知裴学检将成亲的消息。
他故意没有通知裴明礼，以裴靖的性格，太子一废，太子母族恐怕要遭殃，连带着婚媾姻娅也落不着好，万一裴家出事，裴明礼远在弓月，能跑则跑，这孩子却偏生上赶着回来。
裴明礼本想替裴靖争辩两句，恍然觉得无可争辩，遂实话实说，说是太白告诉他的。
裴知书张了张口，颓然垂目太息，低声叹说，你一说要回来我便辞官了，陛下温旨慰留未成，赐邓国公，明日有司便来更换匾额，待见到陛下，你也辞了吧。
裴明礼惊诧地跳起来，又惊惶不安地坐回去，心中满是不舍，他还想打仗，不想辞官赋闲。
裴知书瞪他一眼，问他哪还有仗需要他打，大凉周边哪还轮得到他。
裴明礼本想说南海，须臾记起南海今已有戴嘉善坐镇，西南有赵毅和刘敏，西北有伊南星，北方有宁宴和花里溪，再往东不过一些孤岛罢了，他也不懂航海行商，当下不由得失落万分，怏怏地应了声是。
裴知书见儿子难过，也宽慰了几句。裴靖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轻易不会赶尽杀绝，林尘岱便是最好的例子。那人现今在西域搞得风生水起，他在前头走着，西凤麟卫跟在后头推边境，他快要到安息了，却还没走出大凉国境，等到结束任务回来，林家在他手里还能撑住，裴家也是同样的道理。
裴明礼踟蹰再三，终是答应了请辞，老话说得没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况一公一侯的爵位也足够引人瞩目了，贪多必失。
裴知书难得在裴明礼面前露出笑容，见裴明礼抬头，又立马收了回去，仍是那副严厉肃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