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依然故我
宁宴的脑子在十万火急时转得异常快,不等盛瑾瑜追问,他先故作尴尬地解释说把裴靖自己也算上了,随即立马扯回文承德身上,称文承德在“不知晚”吃饭时大声嚷嚷,说裴靖有这么多男人,定是靠卖身上位的。
裴靖于“不知晚”众人而言意义非同凡响,此言一出,不待燕赵雪如何,奉茶的博士先竖了眉、红了眼,举起长凳撵客。
文承德挨了顿打,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无端猜测茶博士涂脂抹粉、衣着光鲜是为了勾引男人,在酒肆门口大放厥词,污蔑“不知晚”是花楼,燕赵雪是鸨母。
自虞氏倒了,“不知晚”并了其名下的几家酒肆与伙计,早已成为望京城内第一等高雅去处,达官显贵皆爱来此宴会宾朋,因楼内多女博士,贵妇娘子也爱来。
文承德这番话污蔑的何止酒肆,还有宾客,楼内立时群情激愤。
宁宴道歉道得嘴都麻了,趁燕赵雪出面安抚的空隙赶紧将文承德带回凉国侯府看管起来,而他跑来裴邸和裴靖报信儿。
盛瑾瑜大概信了宁宴的说辞,注意力也放在了这个不知好歹的文承德身上,“要我杀了他吗?”
裴靖摇头,“杀之无用,其自有去处。”
她教宁宴勿怠慢文承德,多带其出去转转,去人多的地方见见世面,作为宗亲,往后免不了要参加宫宴,省得将来在宫里闹出笑话,落文御面子。
宁宴欲言又止,不太情愿地应了声是,垂头丧气地回凉国侯府继续招待文承德。
盛瑾瑜忽而目光深深地看向裴靖,瞳孔幽远不见底,无言相诉却含意深长。
裴靖笑着,给这人斟了盏新热的茶汤。
盛瑾瑜接过茶盏,也笑起来,“那个第四人,是太微吧?”
秘密被拆穿得猝不及防,裴靖心头不由得顿了一下,面上依旧风平浪静,“你怎还记着此事,他不是解释过了吗?”
盛瑾瑜对此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那日陛下要他放我一马,他却故意下手伤我,他不伤我其他地方,偏只对我的脸下手,说明他恨我,更恨我这张脸。我观其姿仪眉眼,也是个面目轩朗、温润如玉的清逸君子,如此作为,恐怕并非是出于对美貌的嫉妒,而是因为我这张脸侵犯了他的利益,使得他对我恨之入骨,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靖并不正面回答,只貌若无奈地回了句“那我下回找他问问”,语气听上去像是懒得解释。
“你上次卧病时住在无极东侧殿,此事人尽皆知,但更为人知的是,帝寝东侧殿固为太微所居,你居于此,他居何处?”盛瑾瑜的笑容和语气越发笃定,“太微视帝,文御那般看重你,你又体弱多病,他却从不肯使武功高强的太微接应你,你在殿内时,张赋秋常常也在,太微却总是守在外面。一个常年无面之人,一个冷漠无情之辈,若非早有私情,文御岂会防贼似的防着你们见面亲近?”
裴靖不以为然地挑了下眉,“你掰扯这么多,究竟想说什么?”
盛瑾瑜也不含糊,直截了当地提出要见奚迟一面。
裴靖更不含糊,答应明天会跟文御请示一下,至于能不能见到,全凭文御和奚迟做主。
盛瑾瑜对裴靖的反应和回答嗤之以鼻,“我敢肯定就是他。”
裴靖有些无语,“若是,你待要如何?不是,你又要如何?”
盛瑾瑜青了脸,拍了下案,“我管他是不是,定要见他一次!怎么?我见不得他?不配见他?”
茶案终于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怒火,竖着折作两截,案上茶具翻倒在一起,茶水尽数泼在裴靖身上和榻上。
裴靖看着湿淋淋的衣裳,气不打一处来,“茶案是在册的,从四万金里扣!”
“不准!”
盛瑾瑜拒绝得理直气壮,拉着裴靖去寝室换衣裳,二人磨蹭至晚食方出寝室的门。
隔日陛见,裴靖将盛瑾瑜的请求传达给文御知晓。
文御似笑非笑地问奚迟是何意见,奚迟毫不犹豫地表示拒绝,此番遂未能相见。
文承德在外惹出的口舌之灾文御不日亦知,他本就对此人心怀不满,发生这样的事无异于火上浇油,以至于他迫不及待想地赶人走,连春闱都不愿使其参加。不过转念一想还是先算了,刚得罪过裴靖便被赶走,至时遭人白眼的是裴靖,还是等春闱之后再找借口惩治。
而今一年中,除了春闱,还有另一场考试,秋闱——武举因定于每年立秋日开考,故别称为“秋闱”。
首届秋闱即将到来,君臣二人皆有些紧张,每日再三核对考试流程与细节。
秋闱地点在玄武司校场,省试主司为凉国侯宁宴与兵部郎中,考校力量,殿试主司为文御,副司为裴靖与明景良,考校射箭与马术,其他与春闱待遇等同,通过省试即为火长,通过殿试即为队正。
文御甚为兴奋,他幼时也想当大将军,可惜这副病弱之躯实在指望不上,只得收心做个文人,秋闱可谓大大满足了他指点军事的心愿。
至考试前一晚,他激动得久久无法入眠,贴在裴靖耳边说了许多悄悄话,有父母、伙伴,也有心愿、梦想,不一而足,最后满怀愧疚地问裴靖会不会怨恨他当初的决定,否则今日裴靖仍是那个文武双全的太微。
裴靖望着文御在烛火映照下尤显微黯无助的双眼,再一次告诉对方,自己从未后悔过。
文御亦再次红了眼眶,将脸埋进裴靖怀里,妖精似的勾着他的尚书令,要尚书令“体贴”他,一回两回意犹未尽,还要再来三回四回。
裴靖按住文御鬼鬼祟祟的手,督促其人早些歇息,“陛下,天色已晚,明日且要早起上朝。”
“今夜尚未尽兴,明日上什么朝!”
“陛下!”
“好好好~听你的!”文御捉住裴靖的手,在津凉的手心里吻了又吻,齿尖轻轻咬着布满薄茧的指尖,心情欢呼雀跃。
他喜欢裴靖不分尊卑地管着他,这会使他以为二人不再是关系疏离的君臣,而是真正又普通的民间夫妻,因而他越发贪恋这一方帷帐暖榻,舍不得天亮,舍不得离开裴靖,他想与裴靖在此缠绵无尽头,做永远的君相夫妻。
裴靖攀在文御肩头,心里想着明日再为君王解何忧。
两道身影宛若靠在一起取暖的猫,紧紧挨住彼此,随灯光湮灭而沉沉睡去,直至穹宇苍龙现曙。
君相二人原本说好下朝后一起去看武举省试,然而未能成行,是因一早有司来报,杜鉴一行已护送先帝梓宫入城。
先前报曰入城时间在三日之后,不想竟提前了两天,只好暂停武举,先接梓宫停灵,待葬仪结束后再考试。
趁开棺为先帝更衣的空隙,裴靖偷偷验了下棺内尸骨,左侧第五根肋骨上侧面有一道划痕,与文城所受穿胸之箭的位置等同,加之口中牙齿脱落众多,全身骨骼发暗,确是药毒沉淀的症状,这副骨头应是先帝文城所遗无疑。
得她确认,文御着令礼部备葬仪,因先前已用衣冠办过正经国丧,此次仪式一切从简。
文武百官换上丧服,匆匆入宫哭祭,旋即开始招魂,角柶张口,米汤净身再更衣。
文御以嗣君的身份将玉器放入尸骨口中,因无肌肉阻挡,玉器掉出来两回,只好改放牙齿中间咬住。
小敛、大敛、成服、小祥、大祥、谭祭俱在两日内完成,第三日启祭,京官朝哭夕送。
文城的陵址在望京郊外,距离望京城不过半日路程,上个月月末刚刚修筑完毕,正好可以下葬。
文城的太微“已死”,没有随葬人选,张赋秋忽然想起呼衍安达送的那幅画,正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毁掉。
文御不疑有他,教人从外禁库中取出,以备入葬时在陵前当做太微的替身焚烧陪葬,后听闻画上画的是裴靖,好奇心顿起,非要张赋秋拿来给他瞧一瞧。
裴靖着急忙慌找到太卜令,让太卜令想个办法阻止文御看那幅画。
太卜令捋着胡子寻思半天,称先太微的灵魂正附着在那幅画上,一旦打开,灵魂便会逃逸,至时焚烧的只是一幅普通的画,先太微失去指引,找寻不到先帝下葬的位置,自然也无法为先帝引路回归太庙,君臣二人就此迷失方向,灵魂游荡人间,不得安息。
文御听得嘴角直抽,越发肯定干太卜令这一行的都是神棍骗子,无奈朝臣很信这套说辞,坚决不许他打开那幅画,便也只好罢休,直至画烧成灰烬他都不知上面究竟画了什么。
葬仪后,因先帝上谥一事,朝中又吵成一团。
一派认为应尊先帝言,为“道皇帝”,元后沈氏追封为“道献皇后”,继后王氏追封为“道节皇后”。
另一派则认为不可听信先帝胡闹之言,此字不褒不贬,难以概括得失,用之不合礼仪规范,故不可用。
文御将此事抛给朝臣,教他们想办法争出个结果,谁赢了便听谁的,而他则作甩手掌柜,一心扑在秋闱和土地上。
两派皆来寻求裴靖的支持,裴靖私以为自己下场对最后结果不够公平,便以“不知礼数”为由回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