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昭然若揭
裴靖被西玄武卫带走时正在甲库检点甲历。
众目睽睽之下,西玄武卫扬手打掉她的幞头和束发木簪,又用脚踩落搭在她肩上的银灰色裘衣,缧绁加身。
灰扑扑的头发散开在绿色公服上,料峭春风吹得一片凌乱,她被风呛得咳起来,血溅在袖口和衣襟上,狼狈不堪。
同僚拦在门口,定要个拿人的缘由,否则便要上告天听。
为首的侍官瞪着眼睛,拍了下悬挂在腰间的佩刀,刀鞘和铠甲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乱响,“他犯了欺君之罪,陛下命我等擒拿归案,尔等敢拦?”
欺君之罪?
同僚悚然一惊,面面相觑,不敢多言,纷纷散向两边。
裴靖急忙辩解,“我、咳……我没有!”
侍官收紧绳索的尾端,缠绕在手腕上,“证据确凿,有话到陛下面前再争辩!”
什么证据?
裴靖茫然不知,她的一言一行皆在文御掌控之中,何来欺君?
她努力思索半天,心头猛然一坠。
不好!
多半又是盛氏伯侄在搞鬼,除了盛氏,谁会莫名其妙地跳出来搞这些没头没尾的幺蛾子。
待想清,她立马挣扎起来,又不敢当真挣断绳子,束缚和刺骨的阴冷令她无比难受,“诸位要带下官去哪儿?”
侍官不答,只是再次收紧了绳子。
见对方不肯理会自己,裴靖悻悻住口,暗中极尽警惕,随时准备脱逃。
至一路向北进了承运门,她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即刻发往刑场,便还有争辩的机会,只是朝堂之上众口铄金,只怕求援不易。
一行沉默地往前走着,裴靖忽然感觉身上的绳子有些松了,她扭头看了侍官一眼,却见那人一脸同情的看着她,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在心里自嘲一声,欺君是死罪,她却不知将因何而死,的确值得同情。
她实在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千秋节刺杀案,可最后定案的是杜鉴,对方不至于为了拉她下马而自曝罪行。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她拼命想也想不出来,想不出来便没有提前应对的办法,只能随机应变。
天边微微泛起白边,广场空旷寂静,晨风自四面八方吹来,行人在风中瑟瑟发抖,为未知的寒风而忐忑。
裴靖直到两仪殿前的台阶下才被解开绳子,两名侍官一左一右扣着她肩膀推她上阶。
熟悉的两仪殿大开着门,殿内灯火通明,香雾缭绕。
御座在烛火的辉映下闪烁着刺眼的金芒,座上之人手按龙首,看不清表情,座下两侧人影幢幢,神情严肃地望着殿外。
殿中一人侧身而立,手里捧着一本簿册,见她出现,脸上缓缓浮现出阴鸷如蛇的笑容。
裴靖被推着往前走,走到殿中时,身后侍官突然朝她膝窝踹了一脚,她“咚”地一声跪在点苍石地面上,膝盖处传来一阵难言的剧痛,当下忍不住闷哼一声,在心里暗骂一句,强撑着稽首见礼。
豆大的汗珠和血滴相继落在光洁的石面上,透亮深红,在烛光下晃动。
“放肆!”上首一声厉喝,掷下一只玉笔,摔得四分五裂,“拖下去,杖二十。”
侍官满脸惊恐,直呼“冤枉”,全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耳畔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裴靖直起身体,抬头看向侧前方,眼神冷漠地回应对方毫不掩饰的讥讽。
盛瑾瑜得意地挑起嘴角,别开视线,转而面向上首说道,“陛下,臣所呈证据皆取自长安县金秀坊一家医馆……”
话方至此,裴靖已然如坠冰窖,不必再听下去也能猜出对方想说什么。
前段时间,安歌去医馆抓药,回来跟她抱怨说长安县不安全,医馆总是丢东西,丢钱、丢药且自罢了,居然连诊籍和桌凳也会丟,偷盗之人简直毫无下限。
当时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一起寻常窃案,连刺杀案都有,偷窃又有何稀奇,还因此取笑安歌大惊小怪。
可谁能想到,这竟是一桩能要她命的窃案,钱药桌凳不过是障眼法,诊籍才是对方真正的目标。
原来如此。
裴靖心中苦笑,如今方知何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诊籍可以证明,尚书吏部主事裴靖确为女子无疑,”盛瑾瑜翻开诊籍一页高高举起,待奚迟接过诊籍,他又立即俯身稽首,“臣恳请陛下允许太医院女医前来验证,若有半分虚假,臣愿代裴主事受欺君之刑!”
话音掷地有声,却如枯叶浮水,未曾激起一丝波澜。
看来此事早已闹过高潮,直到盛瑾瑜拿出证据方拘她前来,她的到来即是尾声。
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验与不验又有何区别,对方必然有万分把握才敢当众立“生死状”。
裴靖心如死水,视线滞于面前方寸之地,静默不言,无可争辩。
上首迟迟不语,盛瑾瑜再次稽首,要求重处罪臣,以示天威不可冒犯。
裴靖仰首看向文御,面容平静无波。
上首那人紧抿着嘴唇,眼睑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盛瑾瑜,厚实的诊籍在其手中皱成一团,边角四分五裂,可见使了多大的力气在忍耐。
盛瑾瑜三稽首,堂中附和声渐起,很快交迭成一片,对手落井下石,同侪毁冠裂裳,纷纷扰扰,震耳欲聋。
盛元济倨傲地昂着头颅,斜睨着无话可说的戴罪之人,杜鉴视线漂移不定,表情若有所思,宋鹤一手握拳放在案上,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文御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满面坚定,眼神里隐约透露着轻快,“朕早知……”
“陛下,”裴靖蓦地发言打断,堂中陡静,只剩她一腔玉石之音铿然回响,“罪臣裴靖,欺君罔上,文奸济恶,罪无可赦,请陛下降罪……诛之,为国除害。”
文御眼底的轻松刹那间崩塌殆尽,废墟之上缓缓升腾起一层莹润雾气,他不可置信地蹙起眉梢,眼含恳求,微微摇头,无声地反对着。
“陛下,犯人既已认罪,诚请陛下即刻下令斩首弃市,以儆效尤!”盛元济振臂一呼,应声数万,响彻云霄。
宋鹤面露不忍,几番欲言又止,然而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不过寻常沉默。
或许他真的变了,或许他不得不变。
裴靖眸色深深,浅望他一眼,带着若有若无地笑容移开了视线。
“朝堂正是用人之际,裴……”杜鉴默了默,没想好如何称呼,干脆不称呼,“她倒有几分奇才,陛下应当不拘一格以降,驱逐除名,小惩大诫便是。”
“杜公!”盛元济如狮子一般目光锐利地盯着杜鉴,高声呵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杜公这是在教唆陛下徇私枉法,若传出去,律法威信何在!天家威严何在!”
“请陛下无偏无党,守青天湛湛!”盛瑾瑜用力叩首,额头很快殷红一片。
“请陛下无偏无党,守青天湛湛!”众臣连声附和,同气连枝,不分彼此。
文御眼睛红欲滴血,视线扫过每一只附集蚁蝇和每一位闭口不言的龟缩之徒,心中的憎恨几乎要冲破胸膛,将他们一一碾作齑粉!
既然对方搬出国法,宋鹤便也搬出国法,“即便如此,当朝大律也并无即刻斩首一说,一概皆需先行扣押入狱,待到秋后未时再执行。”
一向少言的刑部尚书冒出头来,“欺君罔上乃大不敬,不赦之罪不可一概而论,大凉自有国法在此,岂可随心所欲?”
“臣附议,”钟离清和出列附和,“岭南道柳州户曹参军盛瑾安任越州司马期间卖官鬻爵,收受巨额贿赂,私征徭役,违制建邸,数罪并罚按律当绞,请陛下下制惩处。”
刑部尚书急了,赶忙反对,“大理卿!现在在说此女子大不敬之罪,何故转移话题,提一些不想干之人?”
例数整个朝堂,钟离清和最看不上的便是这个刑部尚书,对其鄙夷之色溢于言表,“国法大律,无论男女皆需一视同仁,身为法司,行事如此偏颇,真是口是心非、两面三刀之徒,言行不一,无耻之尤!”
刑部尚书被踩中痛脚,登时涨红了脸,手指着钟离清和气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朕早知她身份,算不得欺君。”文御倏然出声打破对峙,一脸坦然地俯视着座下众臣,像是在说一桩琐事。
杜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等旁人作出反应,他先起身离席挡在裴靖面前,叉手道,“陛下任人唯贤,不拘一格,实乃大凉之幸,既未有不敬之罪,故臣以为,应免此女一死……”
话音未落,盛元济怒而拍案,“杜公,你这是想怂恿全天下的女人皆来陛下面前讨要官职、封侯拜爵吗?女人做官,谁来执掌中馈、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自古君臣、父子、夫妻,分工明确,纲常清晰,杜公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改辕易辙吗?”
杜鉴赶快辩解,“陛下,臣绝非此意,臣的意思是,死罪可免……”
盛元济再次高声打断,“陛下,臣绝不允许破坏伦理纲常、忤逆天家皇威者苟存于世,请陛下赐之弃市!”
杜盛二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这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局势,一时间众皆垂首不言,觳觫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