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朝贡贸易
国宴后,文隽又改了封号,号邺国大长公主。
安和这个封号实在不吉利,原是为了和亲南戎才改的,原号“永乐”为顺帝继后李氏所取,亦是敷衍至极,如今公主回国,理当换个新号,以贺新生,其事虽不比其姊文景轰轰烈烈,却也是为国而嫁,值得称颂,既自大邺出使,遂号“邺国”。
次日,呼衍兄妹三人于含光门前面西北方向而跪,向大邺,向朔州,亦向诸帝陵,宁宴亲自枭首示众,使寇血溅地,待风雨冲刷。
刑后,宁宴往开阳楼告慰血亲,仔细擦拭了供奉于此的破阵枪与万劫龙雀,出楼后至摘星楼顶独饮,大醉于此,昏睡三日,终觉锁枷尽去,身心俱松,魂无约束,自此为世间自由人,从心所欲。
其醉眠间,奚迟代他制了一席烧尾宴,上献君王,下宴宾朋。
呼衍兄妹死后,那些西域奴隶亦因不服教化、试行篡逆惹怒裴靖,男女少幼一并斩首通衢,惟余丈妪些许,分与司农寺、太仆寺等为奴。
三百余人,行刑一旬余,街口血流漂杵,腥气绕梁,地面残血水冲不净,道旁店铺闭店多日,门可罗雀。
裴靖也不想做得如此血腥,她原本打算将人送去雍和门外处决,无奈总有人想在生意场上占大凉的便宜,那便正好杀鸡儆猴,要怪也只能怪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外臣非要招惹她,必须得教那些人知道,大凉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某些外臣的行事作风固然令人鄙夷,但裴靖此举亦着实骇人,自是免不了被言官痛斥。此事传播甚广,乃至远在裴州的唐齐己亦闻讯上表,劝谏裴靖“当礼法兼备,勿暴虐过刑”。
裴靖于朝上、信间皆深表忏悔,但绝不改正。
秋风浓时,魏凤川上封事,称海卡勒伤势已然痊愈,即将启程进京。戴嘉善与刘敏亦各自上表称前线战势大有好转,进展甚为顺利,待入冬,便将率军渡河,自北线直插南诏腹地。
此等好消息,当然要当着各国来使的面宣读,表面是为宣威,实则暗藏小心思。
安息与龟兹因两国正在交战,事态紧急,不便逗留太久,签下契约、备齐火器便分道上路各回各国了,其他使臣仍然滞留于望京,视之一时半刻并无去意。
如此这般是有助于望京经济不假,但有司所承担的压力亦重如泰山,粮食充足与否且不再论,长安、咸宁县署与南玄武卫可谓彻夜难眠——四方馆与鸿胪寺馆房舍有限,晚到的使团除主副使外皆居于宣本坊的望京驿和开化坊的转业寺——城中人口繁密,鱼龙混杂,歹徒比之以往只多不少,两县僚佐与南玄武卫生怕忙中出错,教外人看了笑话。
除却体恤诸司不易,裴靖自己也烦不胜烦,每天都有人前赴后继请求陛见,谈国是,谈生意,甚至还想跟她谈情说爱,说要嫁给她做皇妃。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里面男女皆有,一言不合便往她身上生扑,吓得她拒绝了自此以后的所有陛见,使宰相和有司负责接待洽谈,而她只想找个犄角旮旯藏起来,孤僻的性情被这群话多又热情的外邦人治得更孤僻了。
除此之外,她对朝贡贸易也兴致缺缺,自始至终都保持一个态度,除了正常贸易,没事别来,有事也少来。
向大凉朝贡称臣的国家绝大多数都是不甚富裕的蕞尔小国,上贡的礼物也不过本国土产而已,拿不出特别罕见又值钱的宝物。
而大凉作为宗主国,按礼数,需得给予这些藩属国以高规格的礼遇和回礼,以彰显大凉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和不计得失的强盛国力,故朝贡贸易于大凉而言完全是厚往薄来、得少失多的赔本买卖。
且就历朝历代朝贡贸易的最终结果来看,中原王朝所得虚名居多,亦有因此陷入战乱而致改朝换代者,藩属国则多以此为生计,这般不对等的贸易往来,一次两次看个新鲜尚可,次数多了必将伤及国体与经济。
何况这些小国国力孱弱,本土又远离大凉,不仅不足以成为大凉的助力,且自古以来,哪回不是盛时自称臣仆奉贡来朝,衰时一哄而散朝贡即绝,“世为凉臣”不过场面话罢了,其朝贡大凉便如使凉军赴外驻军一般,迟早会成为堵不上的放血槽。
这般于国无益的面子贸易不要也罢,大凉不奢求雪中送炭,也不强求锦上添花,且管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待力足位稳时再往远处指点江山,主持正义。
众臣极为赞同,对裴靖见好即收、保存国力而不贪功的政策大加赞扬,唯有一点不甚满意,便是裴靖不合时宜的抠搜,该要的面子还是得要的,免得被人耻笑大凉吝啬,小家子气。
裴靖深以为然,眼含期盼地看着陛前诸位为人大气的能臣、良臣、忠臣、直臣。
众臣哑口无言,悻悻表态,愿就此事为国效力。
裴靖大喜过望,直称平准见效指日可待,诸位不愧是大凉的能臣、良臣、忠臣、直臣!
君臣皆切身感受到了面子交易的“快乐”,一句夸赞换得粮米盈市。
出资这种事,宁宴和裴明礼向来是朝中的积极分子,因为二人是言官的眼中钉、肉中刺,御史台天天盯着二人的言行举止,以便随时警告纠正、上表弹劾,而每当需要出钱的时候,御史台便能看在二人还算为国为民的份上略微消停一阵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一马,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裴明礼实在疑惑,为何裴靖要钱总是这般顺利,众人上赶着送,不像他,要钱越来越难,但凡想找库房支点,便得受裴知书、青大娘和裴学检的轮番诘问,何时要、要多少、用于何处都得问得明明白白才肯给他。
他想请裴靖帮忙支个招,改善他跌入谷底的家庭地位,现如今他一个月的花费还没有裴珠珠的一半多。
奚迟好奇地问道,“敢问裴珠珠是……”
裴明礼嘴一撇,“家严养了只猎犬,是个小姑娘,他们都视之为掌上明珠,故名裴珠珠。”
宁宴灵光一现,“那你不妨也试着当狗呢,说不定能和裴珠珠一个待遇。”
奚迟一口茶险些呛出来,急忙捂住了嘴。
碍于裴靖在旁,裴明礼没好意思直接动手,但朝宁宴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低声警告这人明日放衙后别走。
晚膳时,三人又提起捐款一事。
裴靖骄傲叉腰,昂首挺胸,“我是皇帝!”
宁宴对此持疑,“可是先帝要钱的时候也没这么痛快啊,尤其是那个姓虞的死胖子,分明家财万贯,却回回都得三催四请,争做最后一个。”
奚迟轻轻搅着碗里的菜粥,“如此不识好歹,难怪首当其冲,不比伊氏明辨轻重缓急,故不得青云直上。”
此言可谓十分直白,连裴明礼都听懂了,那人一番嗫喏,回了句“裴珠珠那狗也挺好的”。
宁宴低着头努力扒饭,貌似没有听到奚迟说话一般。
裴奚二人对视一眼,皆自对方眼中看到了“误会”二字。
其实这两件事之间当真没有一丁点关系,若当年事发时裴靖是皇帝,说不定个中会存在因果,可那时的皇帝是文御,其乃正经读书人,又不是裴靖这般不讲礼法的刺客,断不会为了一点钱财便杀人越货。
裴靖遂解释说,“虞氏是不识好歹,可其倾颓是因侵权,而与拖延无关。”
宁宴与裴明礼使劲点头称是,显然根本不信。
爱信不信。
裴靖悻悻住口,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说。
膳罢,裴明礼谢恩回家,奚迟烧炭烹茶,宁宴坐在旁边捣乱。
裴靖将马亚使者的国书摆在案上,足有六份,派系各异,互不统属。
原本近乎统一的马亚因火器的出现再度四分五裂,甚至更甚以往,战况也愈加激烈,从前不过抢人抢地,现在不止抢人抢地,还要抢石漆和精通火器制造工艺的工匠,动作也更加肆无忌惮,除火器工匠外,动辄夷灭。
此次各派遣使皆是谈火器生意来了,自己手搓哪有直接换成品来得方便,大凉火器的质量比他们自造的不知强了多少倍,只要大凉愿意提供,他们有的是石漆可用于贸易。
裴靖对这桩生意甚是满意。“车仙人”与飞鸢对石漆的依赖性很高,大凉正在铺设货运轨道,正需海量石漆以驱使“车仙人”,而马亚缺优质火器但不缺石漆,天底下再无如此般配的生意!
宁宴折腾够奚迟,又贱嗖嗖地凑到裴靖身旁,见其正在看马亚国书,不免有些担忧,“陛下可知海卡勒要进京了?”
裴靖语塞,“你猜呢?”
宁宴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臣听闻这六家在来时路上便冲突不断,险致伤亡,前几日又在西市因琐事斗殴,显然关系极其恶劣。海卡勒所在的部落与当中两派为死仇,只怕双方见面斗争更甚,马亚的内乱咱们可不能管,依臣看,不如先教这六人回国,再教海卡勒来京。”
“海卡勒已快到了,此时遣返岂不正好撞上,只怕要生误会。”裴靖思索良久,眼下这种状况,只能教南玄武卫多上上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