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落叶归根
刚过完年,腊阿普又来临南县一趟,脸拉得老长,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沉着声通知裴靖,阿合昆同意出三百人襄助工事。
裴靖无视其难看的脸色,高兴地说要亲自去接三百“南诏工匠”。
腊阿普黑着脸骂她“小人得志”,连招呼都懒得打,扭头便走。
此等喜讯自然要第一时间告诉严行知,否则那人来不及立功表现。
宁宴不满于裴靖事事为严行知着想的态度,认为这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难道她还想着把严行知一举推向中枢要职不成?
裴靖翻了个白眼,有这种好事和能耐她为何不推自己人上去,非要挑个陌生人?
话说到这里,她还有个疑问,“你怎么还在,还不走?”
“哎!呀!冬天还没过去,我怕你冷嘛!”宁宴熟练地挨过去,低声问裴靖“现在还冷不冷”。
体温透过锦绣柔滑的衣料传到皮肤表面,又融入血液传到心里,没有浓夜那般深切灼烫,却烧红了裴靖的耳垂。
她气急败坏地举起镇纸,宁宴立刻像小老鼠似的“吱溜”一下躲到青川身后。
“凉国侯也是好心。”青川不知其深意,只当裴靖嫌宁宴在此多余,忙张开手护住宁宴,见裴靖放下镇纸,他又转过头去劝宁宴,“黔中道事务下官皆会据实禀奏陛下,凉国侯还是早日回泸州当值为好,不可懈怠公务,以免陛下责怪。”
“我没有懈怠,是徐……刺史夺了我的权,一应事务皆不许我插手。”宁宴盘着腿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抖着脚尖,“反正他见不得我在他跟前,我也看不惯他在我跟前,在营里也是混日子,还不如在这里混。”
自徐子林上任,宁宴经一番折腾,成功“官复原职”,被徐子林扒了将军头衔,做回折冲都尉,又因“身份尊贵,不宜躬亲”,成了大凉第一个手下没有兵的都尉。
“岂有此理!”青川出奇地愤怒,“啪啪”拍案,“妒贤嫉能、阳奉阴违实乃小人行径,如此龌龊鼠辈,怎配居此高位,统领一道事务,下官这便禀奏陛下为你讨还公道!”
“勿急,”裴靖出言制止,“你没有证据,也未曾去过泸州,贸然上表无异于授人把柄,此事不急于一时。”
“难道要纵容他继续迫害凉国侯不成?”青川此话说得极重,宁宴是宗室贵戚,迫害宗室即是对皇族不忠,一句话便将徐子林定为悖逆朝纲的奸佞之臣。他“噌”地站起来,恨不能立刻到文御面前告徐子林一状,“下官身为御史,岂可坐视不理,如此愧坐御史之职!”
面对冲动的青川,裴靖深感无力,“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你别忘了,你与裴大和魏十四皆有亲,在他们眼里,你们和宴哥是一条船上的人,刑部乃盛氏鹰犬,定不会帮你查证,至时后果不堪设想。”
“也是,御史台弹劾得讲证据。”青川从善如流,乖乖坐了回去,开始琢磨从何处着手,以便回头参徐子林一本。
裴靖朝宁宴使了个眼色。
宁宴立刻爬过去勾住青川的肩膀,搂着青川往堂外走,“好哥哥,你且听我一言……”
好哥哥?
裴靖被这称呼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紧手臂使劲儿搓了搓。
时过须臾,冬末春初。
阿合昆如约放人,百姓鱼贯而入,甚至还有一些拖家带口的,丈夫妻子的容貌身材尽是南诏人的特征。
他们甫一离开南诏国境便迈开双腿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殷切思念之情溢于言表,纵着异族衣裳亦无法磨灭骨子里流淌的凉人血脉,更无法阻止身心对亲人的渴望。
这让裴靖想起了那些不幸流落草原为奴,至今无法归乡的北方人。
州县诸僚佐望着重回故土的百姓感慨万分,青川亦是通红着鼻尖,泪珠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甚是动情。
严行知与腊阿普交谈着,双方神色平和,未有冲突之意。
安歌与孙荣洲抱头痛哭,吓得裴靖一激灵,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宁宴站在桥头木桩上踮着脚眺望桥对岸,仍在寻思如何摸进南诏国,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裴靖对南诏的描述令他感到无比好奇,他从未听说过如此森野诡谲之地,只靠想象根本想不到里面有多好玩!
裴靖建议他去考鸿胪寺的科目选,南诏来使大凉,大凉必然要回使,至时他可以典客的身份进入南诏,或者等嘉州设立互市监后加入其中,也有机会入南诏,方法很多,比站在木桩上偷窥有用。
但这两样宁宴都不想干,而问裴靖何时再去南诏,至时叫上他一起。
裴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去了,之后也没有必须由她出面沟通的事务,她只需把西市建起来,把桥修起来,通商之事自有互市监管理,即便她要跟着再跑一趟,那也是八九月份的事,宁宴总不能一直待在临南不走。
宁宴乐意至极,迭声说“我能,我可以”,他恨不得永远待在临南县不走。
“你不能,不可以,你想眼睁睁地看着徐子林坐大泸州吗?”裴靖毫不留情地打断宁宴不切实际的幻想,指甲稍稍一用力,枝头一朵开得正盛的白梅花立时落入她掌中,“敌愈盛,己愈衰,你想死便留在这里,不想死便回去帮我盯着他。”
元日大朝,杜鉴迁李如闻入为京官,使中书舍人季真士摄昌州,虽只是暂理,可昌州毕竟还是脱离了盛氏之手,加之扬州也没捞着,盛氏怎会不盯紧泸州一带。
“你听我给你分析,”宁宴从木桩上跳下来,蹲在素舆旁小声解释说,“季氏家业在复州,乃一方巨族,不可能改营昌州,早晚要把昌州交出去,咱们跟季师兄关系好,你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不妨帮他经略昌州,他定对你心存感激,至时他卸任,举荐你上任,岂不方便?他是故太傅的长孙,又是老师的得意弟子,同窗门生遍天下,有他支持你,还怕旁人反对吗?”
裴靖表情复杂地看着宁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被这人打断。
“你知不知道,盛元济把盛瑾年搞去灵州了,这位可是他亲儿子,原配生的嫡长子!”
盛元济与原配大杜氏伉俪情深,对大杜氏所出的盛瑾年教导极为严苛细致,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只可惜这位盛三郎资质平平,只对丹青有意,对其他、尤其是政事毫无兴趣,否则少家主之位也不至于落到盛瑾瑜手里。
“江南士族多风雅。”裴靖扬了下唇角,眼底泛起一丝涟漪,“他来监视泸州吗?”
“不然呢?很可怕的!”宁宴试图吓住裴靖,好使她放弃泸州。
黔中道雾重湿热,四季阴雨连绵,来此以后裴靖的内伤越发严重,身体的衰弱肉眼可见,这般气候于她而言完全是非人的折磨,而且离望京太远,回京很不方便,见奚迟一面甚难,不如去昌州。
“有意思,”裴靖转着手里的白梅花,弹了下花蕊,“那他聪慧吗?”
“能顶好几个我。”文御常用“几个宁宴”来衡量一个人是否聪慧,有多聪慧,宁宴便也习惯于此。
裴靖不以为意地笑了下,指尖一捻,白梅纤弱的花瓣瞬间皱作一团,花蕊在她手上留下一抹嫩黄的粉痕。
宁宴不确定裴靖有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想问个清楚,又觉得这人肯定有自己的主意,多半不会听,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怏怏住了口。
“回吧,好冷。”裴靖顾左右而言他。
眼下仍不断有百姓入界,但案上尚有诸多琐事杂务堆积,容不得她在此浪费时间。
严行知私心也不愿裴靖在此,对其提前离场的行为并未表示不满,反而劝她回去后要劳逸结合,免案牍劳形。
真是位体贴的官长啊!
宁宴如是感叹。
安歌翻着白眼,偷偷和裴靖告状,“主君他好傻哦,他好像……哎呀呀……呀呀……”
“小兔崽子说什么?”宁宴耳朵好使得很,揪着安歌的耳朵要扣她月俸,“不许在主母面前败坏主君的名声,平日里没事干的时候多夸夸我,少抹黑我,听见没有?”
安歌捂着耳朵发誓,自己从未抹黑过,“婢子天天说主君好话!”
“是真的。”裴靖忽然出声作证。
孙荣洲夸一句文御,安歌必紧随其后夸一句宁宴,可怜奚迟不在,也没人帮他说话。
“当真?”宁宴斜睨着安歌,一脸不信,“都说什么了,说来我听听。”
“说主君人中龙凤、才华横溢、玉树临风……婢子不惜颠倒黑白啊不是……啊呀呀呀,婢子错了!错了!”
主仆二人凑在一起热闹得很,孙荣洲旁观着,脸上的笑容没有掉下来过。
他推着素舆,不时留意一下裴靖,发现裴靖目视前方缄默不言,于是弯下腰小心问道,“明府有心事?”
裴靖摇头,“在想一些事,算不上心事。”
“有事或没有事,有心事或没有心事,明府都可以给陛下写家书,陛下很希望收到明府的家书,哪怕只有一句话。”
裴靖不想应承,家书这个词不应当存在于她和文御之间,“放心,我每月都有给陛下去信。”
孙荣洲张了张口,没有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