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冤家路窄
听闻孙夫人和孙令萱要登门拜访,宁宴的精神立马萎了,他很不情愿见到那对母女,但对方又是他的师母,避而不见未免有些不尊重长辈。
裴靖亦是这般想的,便劝宁宴早些准备,“见一面而已,能吃了你?”
“不能,但你有所不知。”宁宴苶然叹息。
他上次护送南诏使团回京时,文御在文禾的撺掇下有意为他和孙令萱指婚,他以为自己严词拒绝后此事便了了。
不想,文禾前几日慌慌张张地跑来和他说,孙夫人不知从谁那里听得此事,认为这桩婚事甚妙,由是心念大动,想找人撮合撮合,又听闻文御已将此事按下不表,便想主动试探一下。
不过好在文禾及时将人拦下,让孙夫人先来探他的口风,只要能说服他同意,文御断无不允的道理,今日登门八成是要讨论此事。
裴靖颇为不解,“她找孙刺史来说比较好吧?孙刺史与你是师徒,一日为师……”
“卿卿!”宁宴“噌”地蹦起来,像炸了毛的小五,“你为何胳膊肘往外拐,帮外人拿主意,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我错了!”裴靖果断投降,她只是出于好奇问问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所以为何不找孙刺史?”
“因为师傅不同意,不知为何,可能师傅觉得你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宁宴小狗似的扑过来,挂在裴靖身上不下来,如果身后有尾巴,此时一定摇成了风车。
裴靖无奈地拖他下床,又告诉他,裴明礼和魏凤川因为孙令萱在后院吵起来了,赶紧去劝一劝。
宁宴拒绝劝架,那对连襟经常话不投机,他才不去做那条池鱼。
“宁小五!”房门突然“嘭”地被人撞开,一个人影闪进屋中,“孙令萱和她母亲要来你家,你快跑……噫!”
人影又一阵风似的退出去,“咣啷”一下关上门,声音里满是嫌弃,“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孤男寡女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裴靖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尴尬之余还有点慌乱,躲在内室行了个礼,“下官嘉州刺史裴靖见过长公主。”
话音一落,房门再次被人撞开。
文禾探进脑袋来,见裴宁二人已分开,便将身子也挤了进来。
她抱臂在胸,围着裴靖转圈打量,一边打量一边发出意味深长的吁叹声,最后站在裴靖面前仰着头看了半天,遽然面目狰狞地尖叫着扑上前,“裴靖!你这个骗人感情的恶毒女人,本公主要活撕了你!把你撕成一条一条的挂在太阳底下风干,再切成一粒一粒的串成珠帘!”
裴靖被扑倒在床上,耳朵被尖叫声吵得嗡嗡作响,她手忙脚乱地拦着文禾,像是被恶霸欺负的良家妇女般满脸惊恐,“长公主请听下官解释,下官并非刻意隐瞒……长、长公主莫要如此……下官、下官的衣裳……下官的衣裳……救命……救唔救救命……”
文禾捂着裴靖的嘴,不许裴靖发言,又扒下圆领袍捆住裴靖的上半身,“啪”地甩了下腰带,指着裴靖的脑门质问道,“说!你看着本公主对你心生爱慕是不是特别得意!看着本公主为死去的表嫂痛哭流涕是不是特别可笑!你心里对本公主有没有一点点愧疚?”
裴靖松了口气,赶紧剖白,“下官无时无刻不感到愧疚难当,时刻准备以此身回报长公主的深情厚谊。”
文禾重重地“哼”了声,高高昂首,用鼻孔看着裴靖。
裴靖讪讪一笑,“只要陛下同意,长公主尽管开口,下官无有不从。”
“我呸!你这张破嘴就是骗人的鬼!”文禾啐了裴靖一口,将腰带狠狠摔在裴靖身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给本公主等着!本公主杀完孙令萱再回来杀你!”
裴靖瑟缩在床脚不敢反驳,讷讷地看着文禾摔门而去。
两扇木门“呱嗒呱嗒”响着,看得出来今天受了不少活罪。
藏在角落里抖如筛糠的宁宴这会儿勇气爆棚,心疼地摸着边缘磕出坑的两扇门朝外面吼道,“这是我的家我的寝室,这门得罪你了吗说摔便摔,你有没有自觉,有没有礼貌?”
院子里远远传来一声咆哮,“再敢吱声本公主回头把你的狗头拧下来当球踢!”
宁宴叛逆地“吱”了声,回头取笑裴靖,“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做驸马的潜力。”
裴靖无奈叹气,赶紧脱开束缚,免得被人瞧见误会,只可怜好好一件衣裳皱得跟麻绳似的。
宁宴从衣箱里翻出件裴靖先前留下的旧衣裳,是早些年营里配给的,现在穿有些短了,幸好有裘衣遮挡,套在里面不会有人发现。
正换着衣裳,管家匆忙而来,说文禾不准孙氏母女踏入凉国侯府半步,问宁宴如何处理,孙邸的僮仆还在外舍等着。
“别听她的,来便来吧。”宁宴打发走管家,扭头钻进裴靖怀里撒娇,“你会帮我的对吧?”
裴靖这次恐怕当真帮不上忙,要不要出现在孙氏母女面前她都得仔细考虑一番,“她们母女厌我得很,我怕越帮越忙,前几日你还说要我带孙大娘回泸州,现在我可不敢招她,万一半路气不过惹出乱子来那可是大麻烦……也许长公主会帮你。”
“谁稀罕那个小丫头片子帮……”宁宴越说越颓,早知如此便该拒了,不然也用不着拉下脸来求文禾,“但愿吧……”
文禾得知宁宴有求于自己立刻傲慢起来,抬着下巴用鼻孔看宁宴,虽答应帮忙,却有个条件,裴靖必须跟她回宫接受“长公主的惩罚”,否则她便反过去帮孙令萱。
裴靖先宁宴一步应下,如此她便不必再想别的办法溜回宫,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躲过明天的千秋节,毕竟诗也不会写,礼物更没准备,两手空空去赴宴无异于告诉文御“速来取我狗命”,能不能苟住这条命就靠文禾了。
宁宴没好气地瞪了文禾一眼,“此事是你挑起来的,你最好一劳永逸地给我解决了!”
“你胡说,明明是陛下挑起来的,本公主只是添油加醋而已,谁让你们惹我的!”文禾炸开毛,气得跺脚,转头瞪了裴靖一眼,“都怪你!”
裴靖低着头,连声称是,她理亏,她认错。
见裴靖如此谨小慎微,文禾勉强消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气,傲娇地扬起优美的下颌,“过来服侍本公主用早膳。”
“好嘞!”裴靖小跑过去,一脸乖巧地坐在食案旁,给尊贵的长公主布菜。
宁宴翻了个白眼,“小人得志!”
文禾大怒,指使裴靖将宁宴案上的肉食全部端到她案上,给宁宴换成纯素的。
“长兄如父,我起码算你半个爹……的姐姐生的表哥!”宁宴自觉失言,欲盖弥彰地拍了下案,震得案上碗碟跳起来,“你个小兔崽子别以为我不敢抽你!”
“不吃了,回宫,你自己面对孙令萱吧!”文禾起身作势要走,走了半天却还在原地踏步,见无人相拦她只好悻悻地坐回去,“若非她压到了本公主的裙子,本公主这会儿已经到应安门口了!”
裴靖赶紧将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的裙摆扯过来塞到手底下压着,为了活命,她哪敢反驳。
“吃吃吃,你是我爹行了吧!”宁宴夹了片脆生的菜叶子塞进嘴里,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这不是巧了吗,你在玉牒上的名字可不就是叫文宴!”文禾话赶话,得意洋洋,“我儿,看在你这般孝顺为父的份儿上,你且等着看下午的好戏吧!”
宁宴忍气吞声地撇了下嘴,机械地塞着绿油油的菜叶。
对面裴明礼和魏凤川坐在一起偷觑着宁宴嘀嘀咕咕,神色变化多端,比调色盘还精彩,看上去并不知晓宁宴变“文宴”这桩事的内情。
裴靖倒是知道一点,宁宴是凉国大长公主最小的孩子,顺帝能给的已经给了他前面的四位兄姊,实在不知该如何宠他,便赐他姓文名宴,希望他腹中文采经纶如盛宴一般丰腴,远离血腥拼杀,成为安逸富足的文官。
哪知,凉国侯府最后只活了宁宴一个,顺帝为免宁家绝后,便让宁宴改回了原本的姓氏,但不知为何,宗室谱牒上却没有改。
如今看来,顺帝两个愿望已破灭了一个半,宁宴没能长成大文豪,他的文采在将军中独树一帜,但在文坛中不值一提,文官生涯亦短如昙花,至于替宁氏传宗接代的目标则更是十分渺茫。
裴明礼看出裴靖或许知情,朝食一结束,宁宴和文禾一离开,他便立刻凑过来打听,听完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只是赐姓,我以为他和陛下是亲兄弟,但被过继给了大长公主,以前我没少说‘我是你爹’这种话,希望他全忘了。”
“顺帝只为两个人取过名字,一位是陛下,另一位便是宁五,如今看来,顺帝的宏愿……”魏凤川咂着嘴摇了摇头,颇有些遗憾,“貌似都不太容易实现啊!”
祈盼掌权的反为权力所掌,祈盼安逸的被关在笼子里,这是何等心酸!
裴靖不以为然,若愿望都容易实现的话,又何足称为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