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意外之得
裴明礼加新海侯、弓月节度使,伤一好便离京赴任去了,治所仍在扬州,这便需要他常常乘船往返扬州与弓月岛东州。
明庭兰继承父志,调任冀外节度使,驻守飞羽关,监督外市,遥控东海道半岛九州。
裴知书与明景良早已上交兵符,裴靖也不在乎功高震主,故此举并未引起太大反响,有一个死忠的宁宴便足矣。
不过宁宴最近惹了一点小麻烦,其实也称不上多麻烦,只是有悖裴靖的初衷。
去年,裴靖让阿布德想办法,一年之内使高原四国结为一体向龟兹投诚,由是她好引得龟兹与安息全面开战。谁知刚入夏,阿布德便表奏称,在宁宴的帮助下,祁颜投降了,希望可以归附为大凉属国。
裴靖百思不得其解,祁颜为何要归附大凉,不该心向龟兹、请求龟兹庇护或协助抵御大凉吗?遂宣宁宴来问,问这人究竟教了阿布德什么东西,祁颜怎会投靠大凉?
宁宴沾沾自喜,称上兵伐谋,自己担心阿布德仅陈兵边境不足以对祁颜和羌胡形成震慑,确实教了那人一招。
冬季刮北风,他便教那人等冬季起大风时再行动,最好是个下雪天,使孔明灯装载小型火器,乘风飘至祁颜境内,再使谍于市井间传谣,称“天降燃雪,遇水不灭,雷鸣阵阵,是为神罚”,先吓祁颜一吓,奚州再以“不敬大凉,替天行道”为由出兵,保证事半功倍。
可没想到,奚州尚未出兵,祁颜便畏惧天意,主动祈求归顺,可谓意外之喜。
大凉未费一兵一卒便得一助力,着实是好事一桩。宁宴抱臂在胸,实在得意。
裴靖卷起一份奏疏敲这人的脑袋,若是个好地方,大凉早出兵占领了,哪还能拖到现在。
高原诸国的地势环境与中原相差甚远,历代王朝都曾出兵试图干涉此地,但每次都是耗费众多人力物力后无功而返,想完全占领征服显非易事。
宁宴以为不然,先前不得是因武器和进攻方式过于落后,而今大凉拥有先进火器,则可弥补诸多不足。
奚克祁颜的战例说明孔明灯投放火器的办法是可行的,先投掷火器震摄人心,再以祁颜为马前卒进军,另外几家岂不应其感召乖乖投降?何须凉军亲登高原。
裴靖无奈地将宁宴拉到万州舆图前,用牛乳胶笔在祁颜与大邺、祁颜与望京之间画了两条线。
众所周知,祁颜居高地,处河水上游,与大邺相隔仅河西一道而已。
眼下祁颜虽心向大凉,但与高原三国才是同宗同源,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分割的联系,祁颜与他们的关系远比与大凉的关系紧密,不会轻易为大凉驱使反目,反而极有可能借助河水直取大邺。
更何况,祁颜笃信密教,教主即是国主,这是一个典型的政教合一的部落,与中原文化风俗基本相悖,也不易为大凉的制度律令教化,如此异俗异德的部族极易成为祸端,扰得家国百姓不宁。
非我族类,需防其心生异,祁颜若不安分,会对大凉一切行动造成阻碍。即便祁颜安分守己,于大凉而言亦非好事。
大凉身为宗主国,麾下属国一旦出事,必不会坐视不管。祁颜路途遥远,支援艰难,大凉定然损耗巨大,且未必能取得好结果,稍有不慎即有可能影响大凉的宗主形象和周遭属国对大凉的态度。
待到其他属国出现问题时,大凉更不可能厚此薄彼,到最后,那些个属国非但不会成为大凉的助力,反而会拖垮大凉。照历史经验来看,他们不会救中原于水火,只会趁机扰乱瓜分。
她之所以同意高会和牂牁归属,全然是为了围堵南戎,待宿敌覆亡,她会重新安置大凉与西域诸国的关系,眼下最要紧的是南戎,大凉需要养精蓄锐以备大战,没有多余的力量去照看一个无甚大用的异族部落。
若祁颜归属龟兹,待龟兹与安息开战,祁颜要么被迫集于西域战场,为龟兹驱使消耗,要么反水投靠大凉,为龟兹警惕报复,至时大凉隔岸观火也好,从中斡旋也罢,都能得利。
宁宴“啊”了声,至此方醒悟,不由得心生忧虑,忙问裴靖眼下当如何是好。
裴靖又敲了这人两下,答案不言而喻。当然是趁对方尚且不知始作俑者,赶紧借坡下驴,与对方结为互不侵犯的友好国家,莫说归属,最好连兄弟也别做。
宁宴好心却办了坏事,委屈小狗似的耷拉下脑袋,无比内疚地说了声“臣知错”,眉眼低落地抱着奏疏走了。
裴靖本想宽慰这人两句,让他别担心,谁知低个头的工夫,那么大一个人莫名消失不见了,便只好等人回来再说。
其人很快便折了回来,将一纸奏疏用力拍在御案上,表情却甚是委屈,还有点不可置信,闷着鼻音颤着声调问裴靖是不是嫌他总惹麻烦,所以不想要他了。
正在给三只小猫梳毛的盛瑾瑜闻言立马停了手下的动作,竖起耳朵直勾勾地盯着君臣二人,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等好事发生。
裴靖扫了奏疏一眼,不紧不慢地折起来放到已批阅的那一堆里,揪住宁宴的耳朵大声说道,即便你捅破天也有我兜着,不会不要你!
奏疏乃掖庭令上表,称三年国丧已过,可以采选进献良家男子充盈宫廷了。
她懒得批复,便放在一旁,等孙荣洲自殿中署回来直接拿去内侍署回复,以后取消这项活动。
她看上去很像有钱人吗,会舍得花钱养一群毫无用处的人在后宫,那些男人又不能替她生育,于她而言一无是处,想入仕便去参加考试,其他捷径行不通。
盛瑾瑜对裴靖的回答大失所望,收回耳朵低下头继续给小五梳毛。
宁宴转悲为喜,顶着起居官目不转睛的盯视亲了裴靖一大口,眉飞色舞地跑了。
裴靖望着宁宴三两步消失在殿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盛瑾瑜像是翻版的她,奚迟和她一样被困在牢笼,她身边堆满了不知筛选过多少遍的天工之作,耳中塞满了不知斟酌了多少回的动听之言,目力所及之处皆迷雾,迷雾之后影绰绰。
无处不在的精美总使她心惊胆战,猜忌丛生,她越想看透迷雾,迷雾反而愈浓重,在她心里堆上疑虑的外壳,给她双目蒙上阴谋的滤镜,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别有所图。
宁宴是她窥视真实世界的眼睛,是奚迟了解时境变迁的口舌,是盛瑾瑜汲取真情实意的映射,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粉饰太平,是深夜追逐的日光,四季不变的盛夏,岁月保护的骄子,人世与众生的真面容。
物换星移,时序流转,有的人一直在变,有的人一直未变,高位坐得越久,便越是留恋赤诚的热忱。
裴靖收回趋于空旷的视线,转而看向盛瑾瑜,问杜氏最近在做什么,事情过去快一年了,信应该已经送到沧州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怕不是离京远了,胆子也跟着大起来了。
盛瑾瑜面露无奈,他留在杜家的“眼线”——表姨母的女儿,也算是他的表姐,前不久因病去世了,剩下的族亲都记恨他,无人待见他,怎可能与他保持通信,因此杜家是否有发生什么事他实不知情。
裴靖可惜地叹了口气,说了句“节哀”。
盛瑾瑜回了句“多谢陛下”,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多少哀伤。
杜氏似乎听见了裴靖的念叨,没过两日便加急上表启奏,一为告罪当万死,二为报丧,开府仪同三司、太师杜鉴于崇和五年丁卯月甲戌日病薨。
家主薨逝是大事,杜氏一直以来忙于此务,于望京稍有冷落也是正常的。
死者为大,裴靖暂且不予计较其他错处,若无其事地追封杜鉴为幽州都督,进封燕国公,使太傅唐齐己撰行状与神道碑,使中书舍人按行状撰遗爱碑,赐郡葬,以伊喆为吊慰使,着次葬服代她北上奔丧拜祭。
一应哀荣俱全,却未曾予一谥号。
伊喆将启程时,裴靖教其将杜东林兄妹的尸骨也带上,一并送去沧州归葬,以使杜氏祖孙团聚。
盛瑾瑜倒认为,杜鉴未必想跟兄妹二人团聚,保不齐就是被他俩乱伦的事气死的,眼下杜氏家主应是杜若麟,裴靖此举怕是想连杜若麟一并气死。
裴靖翻了个白眼,说了一个她刚得知的秘密。
杜若麟曾与堂妹育有一子,孩子两岁时,发现是痴傻儿,于是掐死埋了。不久后,堂妹被家族秘密处决,对外宣称病逝。
家风如此,杜若麟未必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顶多感慨一下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比老子还歪。
盛瑾瑜闻之惊异,忙问堂妹父名。
裴靖未明说,只说其父早逝,与杜若麟父是堂兄弟,膝下有一从孙女,适与盛瑾瑜的长子盛百慈为妻。
盛瑾瑜听罢脸都黑了,看表情像是遭受了天大的侮辱。
裴靖还有一句话未说,便是杜夫人之父与堂妹之父是亲兄弟,不过此事应无需她多言,盛瑾瑜应该知道。
至此,奚宁二人看盛瑾瑜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意味深长与同情。
盛瑾瑜见状更难受了,起身掩面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