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曲水流觞
裴靖担心山太高,自己一时半刻爬不上去,清明一大早便离宫爬山去了。
文御本想跟着,但一想还是算了,去等风亭不合适,去说经台也不合适,他出现在哪里,哪里便不得安生,思来想去,还是老实待在宫里等人回来为好。
裴靖答应了他,若事办妥,今晚便不回宫了,若没有办妥,则一定回宫陪他。如此一来,他倒有些希望此事办不成了。
盛瑾瑜在宫外等着接裴靖,宁宴与冬晚先行一步上山接待客人,连盛二和安歌也一起带走了。今天盛二会跟着冬晚,免得冬晚认不清各家夫人,忙中出错。
裴靖一上车便听见盛瑾瑜抱怨她出来得太晚,她看看外面初露鱼肚白的天色,不明白哪里晚了,顿时警惕地瞪着这人,怀疑其意图找茬。
盛瑾瑜上下打量她几眼,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对你的皇帝陛下恋恋不舍,今天不去了呢!”
裴靖连连点头,“对,我确实舍不得离开他,若不是他非让我去,我才不去呢!”
对付盛瑾瑜这种人,这次拼命解释自证清白,下次他还敢横眉冷眼阴阳怪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反而会消停,不会再紧抓着不放。
果不其然,盛瑾瑜闻言嗤笑一声,闭上了嘴,一路上十分安静。
裴靖上次来青螺山还是十年前的重阳节,她跟随宁宴来此参加杜盛虞温合力举办的万菊登高宴。
那时,四家声势浩大,如日中天,李沈王徐在朝中还能说得上话,她身边这些人的官位且还不紧要,明庭芝还是明良娣,虞美人还没有进宫,伊十六娘也还不是华妃。
如今一切都变了,包括她自己,在权力的浸淫下变得面目全非。
“我怎不知你来过,那天我也在。”盛瑾瑜常觉奇怪,他与裴靖明明在同一个狭窄的空间内,却为何总是抓不到裴靖的身影。
裴靖狐疑地瞟着这人,“怎么哪儿都有你?你管我在哪儿做什么?”
“那场宴会我代盛氏出资三成,我凭什么不能在?”盛瑾瑜傲娇地抬起下巴,“追溯过往证明我们缘分深厚不可以吗?我想出现在每一个你出现过的地方,即便不曾相识,也好过未有参与。”
他小心翼翼地抽丝剥茧,探究着裴靖的从前和人生轨迹,每多了解一分,便感觉到自己与裴靖多靠近了一分,每一次新发现都使他无比兴奋,每一个重合的节点都使他的心火愈燃愈旺。
他对裴靖的爱本就是困于堤内的洪流,原本藏在冰面下沿着狭窄的河道慢慢流淌着,靠亲密接触赖以宣泄,猛烈的心火却令封禁迅速破裂,尚未准备妥当春天便提前来临,翻起的波涛日益汹涌,用力撞击着堤坝,试图冲出桎梏。
他恨不能剖开胸膛和心脏,给这个堤坝划一道长口,使巨浪滔天的洪水得以倾泻,否则他迟早要被难以纾解的爱意淹没窒息,变成疯狂的怪物。
他甚至不敢要太多回应,因为爱会噬人心神,他害怕反向涌来的水流会令他彻底丧失理智,破坏所有的一切,走向另一个极端。
“快告诉我,那天你在哪里?”他将裴靖困入角落,一定要一个答案。
裴靖无奈地推开一段距离,热息呼得她头发都乱了,“我跟在宴哥身边。”
节点再次重合,盛瑾瑜满意地点头,“我听北阙说过,那日他带着十六妹相见宁宴,想把妹妹嫁给宁宴来着,结果宁宴装病,带着侍女跑了,原来你便是那个侍女。”
说起此事,裴靖颇为感慨,那时的伊喆和伊氏还没有现在这般聪明,也或许是因为受制于人,不得不为之,竟想出与宁宴联姻这种昏招,万一宁宴同意了,凉国侯府下场如何且不说,伊氏定是第一个死的。
“与凉国侯府联姻是你出的主意吧?”她看着盛瑾瑜,虽是问句,语气却万分笃定。
盛瑾瑜摇头,“不是我,是伯父。”
这有区别吗?
裴靖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做你家盟友真是可怜,不知何时便要被送上断头台。”
“这你可说错了,没想到多智过人的裴相也有猜错的时候,”盛瑾瑜得意非常,“我说过,自古以来武将通常没有好下场,尤其脑子不灵光的,伯父的本意是为保住伊氏,若宁宴答应联姻,最后死的一定是宁宴,若他不答应,你也看到了,伊十六娘变成了伊华妃。”
裴靖嘲讽地看着这人,“怎么,想让伊氏做第二个大邺李氏?”
“是又如何?我原本还想着靠伊氏东山再起,重立一份独属于我自己的家业,可惜啊,美梦被你撕得粉碎。”盛瑾瑜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愈加深刻。
“我就知道你心术不正!”裴靖咬了下牙,暗自庆幸。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个人都会想点不切实际的。不过我现在心术正了,天天只想着如何将你伺候高兴,可惜文御总占着你,不给我机会。”盛瑾瑜凑近,咬起耳朵,“你杀她是因为这个吗?”
裴靖扭过头去,看向车外,“都说了是杜顺仪干的。”
“好~听你的。”盛瑾瑜暂且不再追问,没骨头似的贴着裴靖,见那人推了两下没推开他,便得寸进尺起来,伸手抱了个满怀。
青螺山离望京城不远,出城再走两刻钟即到。
裴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山下早已挤满赴宴的车马僮仆,将山路塞得满满当当,前后一眼望不到头,等了半晌仅仅向前挪动了一小步,拉车的马不耐烦地摇头晃脑,打着响鼻。
盛瑾瑜扶她下车透气,孙荣洲留在车上。
四月的青螺山郁郁葱葱,胡兰花漫山遍野,芳香扑鼻,夹在温暖潮湿的山风里吹向四面八方。
裴靖看着前后各家风光,端的是珠围翠绕、衣香鬓影,眼睛都要被车上的铜铃立像、头上的金玉首饰闪瞎了。
各家族徽眼花缭乱,她瞅了半天,一个眼熟的也没有,只好问盛瑾瑜这里面有没有杜家的车。
“他家自恃身份,向来晚至,这会儿是见不到的。”盛瑾瑜低下头,小声提醒说,“宋相和林相在你身后,朝你走过来了,还有唐少师,他们三个在一起。”
裴靖微微颔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假装无意中发现三人,笑盈盈地迎上去,“问老师安,晚辈见过郡公、少师。”
盛瑾瑜紧随其后见了礼,抄着手低头不语。
三人笑着回礼,感谢裴靖的盛情邀请。宋鹤格外看了盛瑾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裴靖邀三人同行,一起往前走走,在这儿等着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宋鹤有心无力地摆手,他年轻时摔断过腿,恢复得不好,虽然走路没问题,但随着年纪渐长,后遗症慢慢显现出来,路走多了便会疼痛无力,他宁愿在下面等着也不愿多走一步路,并反过来劝裴靖也少折腾两步,安分等着上山便是,不急于一时。
林正和捋着胡须笑起来,“你是宰相,你着什么急?”
唐齐己打量着一旁不起眼的小马车,“你这孩子与先考真是如出一辙,不修边幅。”
裴靖脸一红,垂首认错,“师伯说的是,晚辈定当改正。”
唐齐己不以为然地扬了下手,“嗐,不修边幅也好,免得落人口实。”
裴靖微笑颔首,又问宋林二位为何不见家中郎君同行,话音刚落便感觉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她扭头看向盛瑾瑜,那人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
林正和哼笑,“自负薄名,不屑与我等老朽同座,无知小子,不必管他!”
他这话连自己的女婿也骂了进去,惹得宋鹤老脸一阵红一阵白,颇为尴尬。
裴靖干干一笑,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在长辈面前又实不知该说什么,听见唐齐己帮忙解围,回了句“年轻人得意风发,不必苛责”,便忙跟着点头附和。
说话间,车马动起来,遥望山路已通达许多,遂各自上车启程。
行至胡兰林,裴靖撩开车帘瞟了眼,不禁啧啧称奇。
花林内外春深似海,光彩昭昭,命妇贵女靡颜腻理,仆从侍女往来如云,草木花香与脂粉熏香交融在一起,温暖而靡靡。
她放下车帘,对这般前呼后拥、人多如草的场景避之不及,“玉卮无当,华而不实。”
盛瑾瑜掩着口鼻,瓮声瓮气地解释,“男人看本事,女人看体面,于她们而言,争奇斗艳,攀比丈夫子女、衣饰仆妾才是最重要的……关系好的互相探听点消息,回去吹吹枕边风,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裴靖乜他一眼,“那男人比什么?”
盛瑾瑜挑眉一笑,“比女人。”
裴靖对这回答嗤之以鼻,“那你输定了。”
盛瑾瑜眯眼笑起来,“从前他们得供着我,往后更得供着我。”
“他们该不会以为你能吹动枕边风吧?”
“我无需吹风,只需在你耳边不停地重复,当你看到他们的名字时自会三思,毕竟我自有年龄阅历在此,又在吏部待了那么久,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还能骗你不成,你不信我还能信谁?”
裴靖撇嘴,“那你努力吧,盛叔叔。”
盛瑾瑜神色遽然扭曲,“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