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功成身退
和谈成功后，呼衍安达率先撤兵，紧接着，常年驻守澶州的明景良奉旨回京。
明景良为大凉戍边二十载，未有二心，即便论及流放初因，也是一位人人知而敬之的大功臣。
抵京之日，文御亲率百官在启蛰门迎接——此为国门，与含光门为朱雀街首尾，向来只有皇帝祭天仪仗方可通行，经此入京可谓泼天荣耀。
裴靖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其人五旬上下的年纪，身材高大，脸型方正，蓄着短须，侧脸一道长疤使得模样看着很凶，然而说话的声调却是异常温和。
君臣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几近凝噎。
明景良获罪去守飞羽关时，文御尚且垂髫，如今已近而立，二十年光阴，很多事都变了，却也有很多事没有变，比如信任与忠诚，文御依旧如父如祖般信任明景良，而明景良也依旧为二十多年前犯下的错误忏悔不已。
这不禁使人想起另一些忽然间背道而驰的人，着实唏嘘不已。
明景良回京次日即受封代国公，为大将军，遥领东凤麟卫，长子明庭兰任南虎威卫将军，驻守昌州，次子明庭槿往南龙骁卫任都尉。
幼子明庭竹年纪尚轻，也是明景良夫妇最疼爱的孩子，文御为使其承欢父母膝下，便将其安排到裴靖手下做无品主事，相当于裴靖的私人副官。
明家赐邸在裴邸隔壁，乔迁那日，裴靖出于对先辈的尊敬，主动递帖拜访之。
明景良夫妇诚惶诚恐，次日即携三子回访，并解释说还有一女随丈夫赴任房州，故无法前来。
裴靖与花里溪交往不少，但甚少见明庭芝，其人深居简出，极少现于人前，一概应酬皆由妾室清夫人代行，代国夫人不提，她都快忘了明家还有此人。
其后时日，她见明氏确实忠厚踏实，便对明景良于武举的一应措施并不加以干涉，更多的是监督与确定可行性，对其子明庭竹亦是颇多照拂，走到哪里都带着。
明景良见裴靖舍得放权，便安了惴惴的心，与孙闻放开手脚筹备，争取明年大开武举之门。
明庭竹也深知投桃报李，对官长与公务皆十分用心，又因与裴靖年纪相仿，故二人很聊得来，加之朝夕相处，公私关系都非常不错，放衙后若还有公务未毕，便会和裴靖一起回裴邸处理，直至用罢晚食再回家。
每当一件大事尘埃落定，裴靖总会莫名病上一阵，夏末秋初本就多阴雨，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好在这回有明庭竹，卧病期间，公务每日由其接送到裴邸。
作为私人副官，明庭竹当然要追随裴靖待在裴邸，往往一待便是一整天，时间如此久长，难免会遇到一点“意外”。
这日，明庭竹正站在前庭与来送公文的同僚寒暄，却见一衣着清素、五官艳丽的男子拎着一个小竹篮进门来，路过他时看了他一眼，很有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随即便如主人一般径直往内宅而去。
“阁下请留步！”明庭竹赶紧追上去拦住，疑惑地打量着这人，“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可曾递过拜帖？相公正在书房处理案牍，暂时未有闲暇，阁下如有事请先告知在下，随在下往正堂稍候。”
那人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阁下便是明主事吧？在下盛十四怀瑾，不是客人，明主事且忙，有事直接吩咐小孙和安歌便是。”
“盛郎君且慢！”明庭竹再次拦上去，对此人在裴邸摆出一副主人家口吻的行为颇为不满，“盛郎君到访所为何事，且容在下先行通禀相公。”
盛瑾瑜微微拧了下眉尖，许是想说什么，却见孙荣洲路过，便唤住孙荣洲，将篮子交过去，“小孙，拿去东厨。”
孙荣洲揭开盖布，看到小篮里放着些点朱的鸡子，“这是……”
“又得小儿，正好满月，特备薄礼。”盛瑾瑜拱了拱手，明明说的是喜事，脸上却不见喜色。
孙荣洲赶紧满面笑容地道贺，“恭喜恭喜，盛尚书连得三子女，大有福气。”
盛瑾瑜看上去有些强颜欢笑，“多谢。”
明庭竹也跟着道了声喜，眼下对盛瑾瑜的身份已然了解，但还是拒绝其人进入书房，“盛郎君请见谅，相公不喜外人踏足书房重地，还请随在下至前堂稍候。”
“我不是外人，”盛瑾瑜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明主事刚跟晏方不久吧？”
明庭竹老老实实回答，“已有月余。”
“原来是新人，怪道如此。”盛瑾瑜一副旧人待新人的倨傲口吻，“既为晏方麾下，便该多关注一下裴邸，免得分不清主外。”
明庭竹好歹也是代国公家的小公子，莫说澶州城，便是望京城里的人见到他都得尊称他一声“明郎君”，何曾被人这般指责过，当下神色便有些不虞，“在下分得很清，盛郎君既是别家父亲，于裴邸而言自是外客无疑，宰相门庭，外客便得守外客的规矩，否则人人僭越，相公威严何在？”
盛瑾瑜脸色遽然一沉，他一向自认为裴邸半个男主人，不想今日被人一语戳穿，打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不说，这后来者说话竟比他还有底气，说拦谁便敢拦谁，根本不怕裴靖问责，此时此刻不禁恼羞成怒，“我与晏方的关系外人何足道哉，主事有何资格在此对我指手画脚！”
明庭竹不满于盛瑾瑜自以为主的做派，正想继续反驳，却听见冬晚扯着嗓子喊他吃饭，他立马高高应了一声，面带笑容地看着盛瑾瑜，“盛郎君来得巧，正好摆朝食，相公有暇见外客，若不介意还请随在下来。”
盛瑾瑜见明庭竹在裴邸的做派比他还像主人，顿时气得咬牙，重重冷哼一声，扔下此人自顾自地去见裴靖。
明庭竹这回反而不生气了，温顺地跟在盛瑾瑜后头前往食堂。
裴靖已从孙荣洲处听闻盛瑾瑜此番来意，盛氏居丧，不可设宴庆祝，她便也不曾登门道贺，这段时间盛瑾瑜未上门，她还以为能省下一笔礼金，没想到对方同喜之礼一送便是三份，她便也得备三份礼金，分别给杜氏所诞嫡子和两位庶子女，当中本应当还有一位女公子，可惜不幸早产夭折。
嫁入盛家这么多年，杜氏在生育了两个女儿之后终于诞下嫡子，见盛瑾瑜后继有人，盛母悬心落地，病情陡然加重，幸好杜鉴及时延请太医为其诊治，文御亦派冬晚前往看诊，这才险险将盛母从鬼门关拉回来，免盛瑾瑜夫妇悲喜交加。
不过下个月月末，嫡子满百日，杜氏便得为谋杀裴靖一事服刑一载，不知盛瑾瑜今日前来，除了送礼外，是否还有感激或求情的意思。
盛瑾瑜与明庭竹前后脚进食堂，冬晚一如既往坐在裴靖右手边，空着左手边，见盛瑾瑜前来，她愣了一下，犹豫着往下挪了一个位置。
盛瑾瑜本以为左边是留给他的，谁曾想明庭竹竟旁若无人地走过去入了席，原来冬晚挪那一下才是给他空出来的，而明庭竹占据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他此刻的心情当真难以言喻，不入席便应了明庭竹的话，显得他像个外人，若入席又咽不下这口气，于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在心里祈祷裴靖能给个台阶下。
裴靖不知这人杵在门口做什么，“用过朝食来的？”
盛瑾瑜生硬地回道，“没有。”
裴靖“哦”了声，拿了副碗筷摆去右边。
盛瑾瑜总算缓了神色，不紧不慢入座，熟稔地给裴靖舀了碗菊花蟹羹。
明庭竹满怀期待地看着裴靖，“母亲第一次做这个汤，可合相公口味？”
说实话，这个搭配有点奇怪。
裴靖腹诽一句，笑着道谢，“馥郁香浓，多谢代国夫人。”
“相公喜欢便好！”明庭竹甚为雀跃，“母亲说晚食做蟹黄汤饼，相公今晚去下官家吃饭吧？”
盛瑾瑜翻了个白眼，“寒凉之物少食为妙，晏方今晚有公务要与我商议，请代向令椿萱道谢。”
“下官问过冬晚姐，偶食以慰口腹之欲并无大碍，相公若不方便去，晚食时下官给相公送过来便是。”明庭竹说着，抬眼看向盛瑾瑜，笑容和语气依旧温和，“不知盛郎君是何身份，竟对相公指手画脚，相公自有决断，外人僭越不好吧？”
听他这样一问，裴靖方记起，明氏来时盛氏已居丧，明庭竹可能不认识盛瑾瑜，遂介绍说，“这位是盛家主，闻名江南的‘双子文曲’之一，也是你最推崇的青螺山人，现居丧，甚少抛头露面。”
“原来阁下便是鼎鼎有名的青螺山人！”明庭竹赶快起身叉手见礼，“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是个读书人，最敬仰文采风流之辈，无奈澶州武盛文稀，一直不得其法，来望京后，自裴靖处得了奚迟和盛瑾瑜的文集，如获至宝，无事便捧在手里研习，名诗词句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不等盛瑾瑜脸色好转，他又惊喜道，“山人才貌双全，想必尊夫人亦非同凡响！尚未祝贺山人弄璋弄瓦之喜，祝山人夫妻和顺，多子多福。”
盛瑾瑜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