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新君雅政

春秋闱改制的事很快便有了进展，有司日日觐见禀奏进度，看得宁宴好生羡慕。

他和军器监对烟花的改良至今没有取得任何成果，虽勉强可以爆破甲胄，但与想象中的威力相差甚远。

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一无所获，这个结果令宁宴和军器监又气又急，躁得长了满嘴燎泡。

裴靖劝二人不必着急，务必注意人身安全，三五年成不了很正常，十几年才有进展亦不罕见，倘若迟迟不成，不妨张榜招募民间奇士。

譬如杨大，他的“杨氏车”和“杨氏纺车”无论宫中如何努力都改造不出更好的，反倒在民间不断得到改良，现如今已满市皆是，甚至传到了海外与西域，二轮、三轮各式各样，岭南道还出现了软轮的车，又自各地传回宫中，可谓千奇百怪，数不胜数。

宫禁百司注定难以习得这些本领，他们虽事农桑，却只服务于皇帝一人，这一个人能有多少需求需要他们来满足？

农工是不可分割的，故奇技往往发于民间，利农而重工，重工则利农，增加粮产和解放人力向来是亘古不变的目标，人便是为了吃饱、穿暖和偷懒活着，这是一个良性且长久稳定的循环。

自打朝廷颁布了奖励农工的政令，民间便涌现出大批前所未有的新奇东西，且不断更新迭代，人对器具的认知完全跟不上器具本身的改良速度，赋税大州尤其如此，几乎每天都有新花样。

为此，各州皆设百工监，负责当地技巧诸务，由监与转运使共同监管传播。

将作监和少府监对这些新鲜事物甚是热衷，各地进贡的且不满足，还要自己派人出门购置。

最近少府监又斥巨资买回一辆“车仙人”，乃近期市上很流行的一种戏法。这车无需人力，也无需畜力，自己便可前行，行走间云雾缭绕，观之缥缈如仙，故誉为车仙。

车仙本非仙，之所以可“乘云自行”，是因车底藏着一套零件和一个烧水的槽，水沸腾时不断冒出水汽，水汽使活塞和轮轴运动不止，从而推动小车前行。

好玩归好玩，但制造、使用、维护皆繁琐，又不实用，所以惹得户部及其他财司甚为愤慨，三番五次上表劝谏裴靖对工司、尤其是少府监和将作监这两个“纵帝玩物丧志的败类佞司”重拳出击，勒令二司见好即收、适可而止。

对于户部的状告，裴靖多不在意，耐心劝过两回后，再见表奏便只剩模棱两可的敷衍，没钱便想法子赚钱，钱存在库里又不会生钱，有出才能有进不是？

她也看过“车仙人”，认为少府监并没有玩物丧志，倘若对此车加以改良，完全有可能取代人畜以为运输工具。不过木炭实在是一大阻碍，木固水土，眼下种树尚且来不及，断不可能加大木炭开采量，辄令诸司多上心，多采石碳和石漆，或寻找其他可代替炭的燃料。

少府监“沉冤得雪”，自此找户部要钱越发理直气壮，户部也越发讨厌花钱如流水的少府监，双方频频上表弹劾对方，隔空对骂。

管钱的和花钱的总是矛盾重重，根本无法彻底解决，裴靖也没有精力给他们解决，除了处理不完的国事，她还得再分一部分精力用于教导文君。

林幼薇刚出月子，她便教林幼薇抱着文君来听御前讲席，文君似乎意识到自己身负重任，听课时甚是安静，不哭不闹，当唐齐己讲到兴致高昂处还会跟着“咯咯”笑。

讲官因此认为文君好学而有天分，将来会是仁义之辈。

裴靖不懂如何抚养孩子，只愿如他们所说。

时值暮春，翌日立夏，礼部和吏部卡着节点交了新制，兵部暮夏前需交的秋闱制都比二司早交一天。

裴靖很无语，但对方也没有犯错，确实按时按点完成了，至少没有拖到子时才交，比要求的时间提前了好几个时辰，想到这里，她更无语了。

春闱依旧为两科，一曰明法极谏，一曰博识鸿辞，及第者均称进士。

明法极谏科于立春日开考，吏部任主司，考时政策论。首试帖文，论语、孝经各五帖，五经各两帖，二试《臣轨》两篇，三试时务策五条，殿试谏言、判词、自由策各一条。

通过殿试即授官，甲科授监察御史，乙科授监察御史里行，丙科授中下县簿尉，丙科以下守选三年。

博识鸿辞科于雨水日开考，礼部任主司，考诗词书文。首试帖文，论语、孝经各十帖，五经各八帖，二试命题五、七言绝句各一篇，三试命题五、七言律诗各一篇，殿试自由题杂文三篇。

通过殿试即授官，甲科授秘书监校书郎，乙科授玉衡院待诏，丙科授中下县官学博士，丙科以下守选一年。

两科考试皆可参与，若同登第，则以明法极谏科为准，若得双科状头，那可是极有面子的事，一夜之间名扬天下绝非妄言。

秘书监即刻斧正重订现有的五经范本与切韵，誊抄校对发往各府州县官学，各学仔细誊抄校对，发往乡村书塾，以免各地经学释义不同，影响贡士考试成绩。

劝学与中第人数随之加入州县官长考课范围，县学以下塾师入流，视同县学祭酒。

兵部秋闱亦分两科，一曰材堪安邦，一曰拔萃拓疆，及第者亦称进士。

两科分别在立秋与处暑日开考，由兵部及十六卫大将军轮任主司，首试力量，二试射艺，三试马术，拔萃拓疆科无殿试，材堪安邦科殿试墨义，根据时务和边防进行答对。

通过殿试即为甲科，授勋武骑尉、武散官陪戎副尉，省试过三试为乙科，授诸率府左右执戟，过二试为丙科，授队正，丙科以下需来年再试。

春秋闱一应流程、赏赐几乎完全相同，力求吸引全国最聪慧的谋士与最忠诚的勇士。

朝廷通过文武两科考试降低门阀对黎庶的吸引力，将教育的权力牢牢抓在手里，使黎庶愿为大凉竭尽全力，而非簇集于豪族身边，以为个人附庸。

有司即刻着手准备，自崇和二年正月初一开始正式施行新制。

裴靖总算了了一桩心事，也松了口气，打算轻快几日。

谁知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杜鉴又见缝插针地搞幺蛾子。

当真奇哉怪也，每当裴靖想偷懒干点私事的时候，杜鉴都会莫名其妙地蹦出来张牙舞爪、上蹿下跳，不禁使人怀疑，这人是不是唐齐己和宋鹤派来督促裴靖勤政爱民的眼线。

不过这次捣乱的并非杜鉴本人，而是杜鉴的胞弟杜亮。此人时任秘书监著作司佐郎，因撰写祝文一事与秘书监韩修不和，并多次发生口角，甚至口出狂言挑衅韩修，气得韩修请了半个多月的病假。

杜鉴为此十分生气，为惩罚不知礼数的胞弟，要吏部将其外调远州中下县官以为惩戒。

不想韩修竟将此事捅到了裴靖面前，裴靖当即将人扣下，以“忤逆官长”之名罚其闭门反思，未有期限。

差点到手的鸭子一下子飞了，杜鉴气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不知韩修那小子抽的哪门子风，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跑去跟裴靖告状，怕不是想上位想疯了！

殊不知裴靖已盯他许久，这人多年前以“误判军情，轻率兴师”为由上表自请外刺岚州，试图染指兵权，多年后又想故技重施，试图染指昌州，因此前车之鉴，各司任职的杜氏子弟皆在官长同僚的监视之中，只要表现出外放意图，便会有人立刻禀报裴靖，无论是谁，无论犯何事，结果都是“闭门反思，无有期限”。

无论是兵权还是昌州，杜氏想都别想，做梦都别想！

裴靖对韩修的反应很满意，真心实意地称赞了一番，最后笑盈盈地问面前这位年轻郎君的名姓。

年轻郎君面露羞涩，抿嘴一笑，“回陛下，鄙人韩二十一熙，表字和明。”

“好名字。”裴靖客套地点着头，这个叫韩熙的年轻人是韩修的异母弟，今日受韩修之托进宫送公文，“你兄长的病可好些了？”

“回陛下，兄长已然痊愈，不日即可归朝，多谢陛下挂念。”韩熙一边说话，一边偷瞄裴靖。

裴靖回了句“甚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偷偷拽了下奚迟的衣裳。

奚迟抖开斗篷给裴靖披上，“陛下，起风了，我们去亭中坐吧。”

裴靖应声起身，“赋秋，你送送韩郎君。”

韩熙貌似还有话想说，但见裴靖已背过身去，又见张赋秋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也只好讪讪一笑，叉手告退。

“看他这番作派，韩家恐怕是想送他进宫侍奉陛下。”奚迟拈起一枚秘色瓷茶盏，拿在手里转来转去，表情似笑非笑，“陛下还是尚书令时便总是面临着种种诱惑，登基后更是只多不少啊！”

裴靖撇了下嘴，“太小了，不要。”

韩熙今年才十八，她面对此人时，瞬间明白了文御面对杜庶人时的那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

奚迟端茶的手一顿，“若是年纪合适，陛下便要了？”

裴靖托起腮，“可以呀，阿迟想给什么位分？”

奚迟没好气地放下茶盏，“给臣做个洗脚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