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各有所求
盛瑾瑜一直忍到朝食茶歇结束、明庭竹暂且离开的空档才开始发作,质问裴靖把明庭竹这种人留在身边到底是何用意,是何居心!
裴靖惊诧地看着盛瑾瑜,反问对方难道猜不出陛下将明庭竹放在她身边的用意和居心吗?
“此事与陛下何干?”盛瑾瑜火冒三丈,“你看不出那小子方才一直在用言语刺我吗?”
从盛瑾瑜进门入座到茶后撤案,明庭竹一直表现得异常热情,绞尽脑汁与盛瑾瑜套近乎,从盛瑾瑜本人夸到杜氏,又夸到其姬妾子女,对盛瑾瑜的崇敬之情简直溢于言表,说是闭着眼睛乱吹也不为过。
裴靖回忆思索良久,并不觉得明庭竹的言辞有何不妥之处,“看不出来,他待你很热情,还邀你夫妇二人与令郎媛去国公邸做客,这并无不妥,你莫疑人心意。”
“晏方!你是眼盲耳背不是?”盛瑾瑜气得脸色铁青,他千防万防,防这个防那个,唯独没防备过这个刚来望京没几天的小兔崽子,哪知一回头才发现,墙脚都快被小兔崽子挖穿了,“他话里话外一直在提醒你拙荆和那几个孩子的存在,他一直在针对我,你看不出来吗?”
裴靖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怀疑盛瑾瑜在家待傻了,“这些事我不知道吗,要他提醒?你二人今天头一回见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无利害冲突,他无缘无故针对你做什么?”
盛瑾瑜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想多了?我误会他了?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他待我如此热情?”
裴靖也气笑了,“他是我的私人主事,只帮我处理琐碎公务,又不插手你们中书省的事,你何必多心?有事快说,没事便回吧!”
“裴靖!我说的是这个吗!”盛瑾瑜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然而愤怒非但没有得到纾解,反而更剧烈了,他咬牙切齿地瞪了裴靖一眼,甩袖摔门而去。
裴靖扬声提醒道,“门也是在册的,摔坏了得赔!”
“你跟他过吧!”门外传来一声怒吼,随即销声匿迹。
冬晚吃掉盘中最后一枚杏干,遗憾这场热闹还没看够便散了场,颇有些意犹未尽,便忍不住火上浇油,“他怀疑明主事对你有意。”
裴靖听来觉得离谱,“那属实怀疑多了,我昨天刚托燕娘子给代国夫人介绍了一位冰人,那人手下成就的婚姻少说也得百八十桩。”
冬晚嫌弃地“啧”了声,“你介绍是你的事,明主事有意是明主事的事,盛十四怀疑是盛十四的事,你们仨互不耽搁。你给代国夫人介绍冰人不如让代国夫人找陛下赐婚,陛下可热衷给朝里的未婚官人赐婚了。”
“竟有此事?”裴靖不免愣住,再低头看看自己书案上小山似的公文,心中顿感愤懑不平,“你不早说!”
冬晚若早些告诉她文御有这爱好,她便不必托燕赵雪,燕赵雪又托别人,托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个名声佳的冰人,直接教代国夫人去找文御请婚多方便,还能给文御找点事干,免得有事没事便召她进宫留宿。
两人正说着话,明庭竹叩门而入,又抱来一摞公文,放下公文后却并未离去,似有话想说。
裴靖抬头看着这人,示意他有话直说。
“下官是有一件小事,但无关公务,不知当不当讲。”明庭竹局促地搓着手,满脸期待地看着裴靖。
裴靖听到这种话时一般会直接让人闭嘴,不过她对明庭竹印象很好,因此颇为宽容,“讲。”
“下官想请教相公,盛郎君可是不喜欢过分热情的人不是,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惹得盛郎君反感?”明庭竹表情怯怯,满怀疑问,“下官斗胆请盛郎君指教,可盛郎君非但拒绝了下官,还说了一些……有点激动的话,下官自知材质鄙陋,不敢奢求盛郎君垂青,可这般冷言冷语实在令下官无地自容,下官本不欲使这些琐事打扰相公,但又怕给相公丢人,故欲请相公指点,下官也好及时改正。”
冬晚听罢倒吸一口冷气,揣着手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人,表情若有所思。
裴靖则对此人心生怜悯,多好一孩子,怎会遇到盛瑾瑜这个小心眼,人家喜欢他尚且不及,他不但疑神疑鬼,还恶语相向,打击人家的上进心,玩弄政治的手段居然用在文坛上,简直禽兽不如!
此事既因她而起,她自当为之解决问题,“那人素来目空一切,嚣张跋扈,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若当真喜欢,下次见面时我帮你说一说,他若不肯教,有的是人肯教,奚郎君亦相当优秀。”
明庭竹喜不自胜,朝裴靖深深一礼,“相公不必为此忧心,下官有幸得见盛郎君并说上几句话便已经很好了,岂敢再奢求奚郎君赐教。”
“无妨,你将文章交给我,我顺手请他一批便是。”裴靖暗自高兴,如此她便有理由光明正大地与奚迟交流,也好有机会将出门带回来的礼物交给对方。
“多谢相公!”明庭竹大喜过望,答应放衙后便将文章带过来,劳烦裴靖请人点评斧正。
待其人离开,冬晚不禁啧啧称奇,“先前看不出来,这小兔崽子不简单哪!”
裴靖很是欣慰,“的确,难得遇到一个如此好学之人。”
冬晚欲言又止,说了句“你喜欢便好”,说完没多久又追问一句,“代国夫人为何找冰人?”
裴靖不由得摆出一脸“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表情。
冬晚摩挲着下颌,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代国夫人为何如此着急?”
裴靖翻了个白眼,“你若有个儿子二十多岁还未成婚你也会急得想死。”
明庭竹看着年岁小,实则早已年过二十,过了多少她不清楚,不过这个年纪还未婚即便放在江北都是异端,何况望京。
明氏来得太晚,正急于融入朝野,联姻是最快捷的手段。
冬晚对这个理由不以为然,但未多说什么。
晚食时分,裴靖未能与明庭竹同往,因伊南星前来拜访。
两厢寒暄了一通,又饮了一盏茶,伊南星才拐弯抹角地说明来意。
其意打算离开望京,外放河南道,不过并非回灵州,而是去更北边的晋州。
晋州的位置很特别,为京畿、河南、河西三道交界地,与哀牢关和子午关成三角之势,距离几乎等同,此处河段亦是窄浅平缓,河上有石桥,往来支援极为方便,亦可顺流直下虎跑关。
裴靖啜了口茶汤,不置可否,“如今战事已平息,将军何必远走?”
伊南星赧颜一笑,“朝政深奥,下官愚钝,着实捉摸不透,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好。”
裴靖也跟着笑了一笑,“将军许知晓,凉国侯封地在朔州,他断舍不得离开。”
宁宴已在泸州,伊南星再去晋州未免有浪费人力之嫌,这两处只一人即可,伊南星去,宁宴便得回,好不容易熬死盛元济,眼下形势大好,她怎舍得教宁宴回。
“青刺史官名甚佳,深受百姓爱戴,下官心向往之。”伊南星说话时微微垂首,目光视地,看上去当真有几分谦逊谨慎,“不怕相公笑话,叔父不过勉力维持而已,伊氏风雨飘摇,如波心叶舟,稍有不慎即翻覆,若想稳妥,需得绑缚大船……”
“伊家何至于此!”裴靖不赞同地摇头,“不过将军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可将军也得当心着急之下上错了船。”
伊南星放下茶盏,朝裴靖叉起手,“裴相的船便是下官要上的船。”
“本官以为,将军这般显族,应不屑与本官这种人为伍才是。”
“父辈都替他们走完了该走的路,他们坐享其成,当然可以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但下官求的是生存,自然要脚踏实地,交该交的朋友,求该求的人。”
“世家大族爱惜羽毛也是应当,但伊家这般豪族竟也如此务实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裴相与下官所求殊途同归,还是莫要笑话下官了。”
听伊南星这样说,裴靖反倒不知自己当下所求为何,从前拼尽全力,是为完成任务活下来,如今步步为营,走的却是文御铺好的路,与其说是她所求,倒不如说是她来满足文御所求。
她吹开茶面的浮沫,露出悬停汤中的一枚苍绿茶针,“陛下意在将军。”
伊南星一怔,不可置信,“伊家平平无奇,相公莫不是在宽慰下官?”
裴靖抬起眼皮瞟了这人一眼,“将军希望伊氏世世代代居人之下仰人鼻息?”
伊南星再次低下头,嘴唇嗫嚅,“生灭自有缘法。”
“既然如此,本官便不好强求,”裴靖轻轻放下茶盏,“将军所言之事,本官会考虑的。”
伊南星怅然起身,深深一揖而去。
想要又不敢要,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裴靖看着伊南星逐渐走远的背影,挑了下眉,在心里嘀咕道。
看到伊南星,冬晚莫名想起回京之后便杳无音讯的林尘岱,那人居然一次都没来找过,果真将那段故事当成了露水情缘,她有点失落,毕竟她拿林尘岱当朋友。
裴靖翻了个白眼,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她,“远离男人,自由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