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阴霾凤凰
百年望京,终于塌了一大半。
短短数年光景,二流门阀温氏被撵出望京,远走凤州,地位一落千丈;谱牒世家徐氏与金雕玉砌的虞氏相恨相杀,双双倾颓倒塌;随朝而生的外戚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如日中天、前途不可限量的盛氏被新家主亲手送上绝路;不温不火的将门伊氏奋力出头,而愈显力疲……唯剩杜氏在一片废墟中与蝼蚁面面相觑,惶惶不可终日。
孙闻一死,宁宴顺理成章地清除异己,迅速且完整地接管了西玄武卫,准备妥当的裴明礼也已剿灭叛军重回扬州。
南士就此元气大伤,侨姓保皇派凌驾于一切之上,大凉皇帝手中的权力在文澈之后从未如此踏实过。
但真正使皇权踏实的并非死了多少家族,而是那些重为公家掌握的、曾为门阀圈占的大片土地和大量佃户、门客,土地和人才是王朝稳固的根本。
经此一事,文御大发雷霆,趁机将按压不放的两项改革又扔出一项——取缔私学,免姻亲门生勾结泛滥成灾,私学出身者一律不录。
这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好事,尤其在春闱中连年失利的侨姓。
他们确实比不过江南门阀的家学教育,这与传承有关,更与环境相关——江北战乱频仍,动辄举家逃亡,治学不能安心,典籍亦多散佚,由是导致家传浅薄。
既浅薄,又何谈高论,若非刻意排挤,否则早被挤出朝堂。
面对这个解不开的死扣,他们自是大力支持取缔私学,并推举裴州唐氏操办此事,也好沾沾唐氏的光。
南士很不高兴,但不敢置喙,因为有裴靖在。
裴靖,现在是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很多人都怀疑望京今日的场面是裴靖在背后操纵的结果,毕竟这人入朝前一切都好好的,入朝之后便接二连三出事,几乎没有间断,且每次若非是人,便是某个细节与之有关。
这些事发生的因果也都与其一系列改革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徐氏两案如此,军需库亦如此,最后得利的全是文御,巧合太多便很难不让人怀疑个中存在必然性。
对于四面迭起的传闻与猜测,裴靖本人果断承认他们猜得没错,确实都是她搞的鬼,或直接或间接,总之都有她的份儿。
可那又如何,一切皆已尘埃落地,逝者也已安息,除了骂她两句还能怎样,她向来不畏人言。
裴靖这般态度实令人气急败坏,也实令人无计可施,世人可以质疑她所有,唯独不能质疑她对文御的耿耿忠心和对大凉的一片赤诚,她与文御相贤主明,堪称君臣相处的典范,要骂也只能骂其手段歹毒,然官场上谁的手段不歹毒,骂了裴靖当心把自己也骂进去。
如此,政敌只能一如既往地盼着裴靖赶紧死,裴靖死了他们便轻省了。
裴靖偏不死,反而身体多有好转,盛瑾瑜留下的人一撤退她便彻底掌控了尚书省,上头信任,下头温顺,位高权重,安逸得很,而且她现在有新的任务要完成,死不得。
她安逸,有人不安逸,如盛瑾瑜夫妇,每天都要求见她,盛瑾瑜闹得尤其厉害,撒泼、绝食、自杀……花样百出,闻名江南的盛十四郎君在狱中的表现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文御对裴靖不惜性命也要救盛瑾瑜一事始终耿耿于怀,纵使裴靖解释过无数次纯粹是因为盛元济的遗愿才出手,但他仍旧难以释怀,总是绞尽脑汁找理由阻止裴靖去玄武司狱,一直拖延到盛瑾瑜在牢中再次自尽未遂才不得不告知裴靖,盛瑾瑜夫妇想见她。
裴靖权衡了一下自己对盛氏夫妇的好感程度,选择先去见夫人杜氏。
文御对女人没什么危机感,便未曾陪同,宁宴却死乞白赖地跟着去了。
盛氏的结局比李沈王徐好一些,钟离清和按律查办,毫不徇私:盛瑾瑜斩首,其父子年十六以上者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子妻妾、祖孙、兄弟、姊妹、部曲、部曲妻子女、资财、田宅并没官,男年八十及笃疾、妇年六十及废疾者并免,伯叔父、兄弟之子流三千里。
杜氏本应与其他人同狱,待往掖庭宫或其他廨署为奴,但在杜鉴的操作下得以单独关押一处,倒也方便与裴靖见面。
其人身陷囹圄仍一丝不苟,即便衣着鬓发已有脏污,但依旧保持着端庄优雅的姿态,腰背挺直席地而坐,裴靖见之不免惊诧于世家大族家教门风之严苛。
杜氏起身拜见裴靖,又向一同前来的宁宴道了个万福,“这位便是凉国侯吗?果然一表人才。”
宁宴回了礼,为杜氏感到可惜,“夫人当真不幸,竟被嫁给盛瑾瑜那般畜生不如的东西,实不知谁在当中作孽!”
杜氏淡然一笑,眉目之间愁绪萦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或许礼之大即是孽。”
“夫人处处恪守礼教,却有盛瑾瑜这般不守规矩的夫婿,我越发为夫人感到可惜。”裴靖坐在大火盆旁,最后一次向对方表示歉意,“对于令郎君与在下的关系,在下深感抱歉。”
“这个世道,男人三妻四妾便是理所应当,女人稍有逾矩即斥无有廉耻,若非相公,妾等犹自浑然不知,甘为人宠。男人最喜欢看女人在他们面前曲意逢迎,相公却能教男人伏低做小,这是何等快意的事!”杜氏朗声笑起来,她从未露出过如此肆意妄为的笑容,永远得体的微笑令她的面容僵硬而扭曲,不自觉地露出了掩藏在笑容之下的哀戚与怅惋,“妾等嫉妒你,无关男女之情。”
她们嫉妒裴靖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她们心驰神往却不敢为之的事,故而常常聚在一起讨论裴靖的才学、政绩与裙下之臣,商量如何接近讨好,以为郎君谋取一官半职。
于她们而言,裴靖宛若飞在阴霾里的凤凰,看着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由是显得阴霾越发黑暗,白昼也成了夜晚。
裴靖知其心中懊悔,对自由充满渴望,如是更不明白其人当初为何要拒绝她,“我曾两次邀请夫人入我麾下,可夫人都拒绝了,我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何,夫人当初若是应了,处境绝非今日之景。”
“因为……”杜氏低着头,手指卷着衣角,心绪如麻,“因为妾没有你的勇气,害怕被非议,何况妾身后还有一个家族,与你孑然一身不同,这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大幸,没有牵绊才可以做想做的事,所以郎君总是棋差一着,最后输给了你。”
“能够说出心中所想便已足够勇敢。”裴靖承认杜氏所言是真,若非盛瑾瑜频频反悔,她断活不到今天,更非其卸职丁忧,一应事务也不会推进得如此之快,当中必少不得更多波折。
“谢谢你,不止谢你的鼓励,”杜氏笑着摇了摇头,“从前姑一直怨妾无子,几番教唆郎君将妾休弃,但自从你出现,姑便待妾甚好、甚和善,妾好不容易过上舒心的日子,又怎敢得寸进尺,成为长辈口中肆意妄为、不敬丈夫之人,不孝不义是大罪,妾和家族都承担不起。”
“多谢指点。”杜氏的话令裴靖醍醐灌顶,她终于想明白了更多,原来拼命束缚女人的不止是男人,“夫人聪慧,若得自由,定可有所作为,若夫人愿意,在下可以帮夫人证明与盛氏早已不合,欲求和离,从而取消婚姻,免除连坐。”
“为官最忌授人以柄,”杜氏起身,笑着朝裴靖一拜,“相公是妾见过的最美的花,妾祝相公披坚执锐,无懈可击。”
“多谢夫人,但在下不怕攻讦,有在下在,夫人也不必害怕,在下会让所有不满你的人皆如你所愿。”裴靖言罢,询问杜氏名讳。
杜氏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知是已忘却自己的名字,还是不赞同裴靖所言。
裴靖在心里叹了口气,“夫人且想着,在下随时恭候。”
继而与杜氏对揖,携宁宴遗憾离去。
“在难过吗?”宁宴趴在素舆靠背上瞅裴靖的脸色,低头在其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现在还难过吗?”
“我没有难过,”裴靖笑了一下,“不过现在心情更好了。”
宁宴傻笑着,又“叭叭”亲了两口,“刚回望京时我去祭拜父母了,给他们上香说,他们的媳妇做到尚书令了,比他们的儿子厉害一百倍,如赞同我的话,便教香烟直着飘,嘿,你猜怎么着,那烟直溜溜地往上飘,直到烧完为止,果然我的眼光是无敌的!”
裴靖无奈,“是因为楼里不透风吧?”
宁宴撇起嘴,“你反驳我。”
裴靖哑然失笑,“哪有,你说的都对。”
宁宴乌黑的眼睛瞬间熠熠生辉,“真的吗?那我可以搬去你家吗?”
裴靖一噎,看不懂这人的前言后语,“只一条街,有必要吗?”
“有!宰相和大将军住在一起非常有利于朝纲平衡,你猜这叫什么?将相和!是文官和武官交好的象征……”
将相和可以这样用吗?
裴靖抬手捏住了宁宴喋喋不休的嘴皮子,“搬吧。”
宁宴欢呼一声,手下一用力,险些将裴靖从素舆上掀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