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惊弓之鸟
明庭竹带来的梅子酒后劲十足,朝食案上便只有裴靖、冬晚和明庭竹三个人。
三人各怀心事,皆沉默不语,氛围堪称压抑。
朝食后,裴靖坐在书房窗边的榻上看书饮茶。
明庭竹端着一碟樱桃和樱桃毕罗走进门,将碗碟放在茶案上,站在榻旁沉默地看着裴靖。
裴靖本想假装没看见,无奈明庭竹的目光实在过于炽烈,令人根本无法忽视,她只好从书中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问明庭竹有何事。
“我……”明庭竹未语先羞,双手攥在一起,双颊微红,“我昨晚说的都是真心话。”
裴靖立马反应过来,笑着请其入座饮食,“昨晚说的什么话?你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宿醉话,一觉醒来居然还能有印象,看来并未彻底醉死过去,比那两个滚到案底不省人事的可厉害多了!”
明庭竹不满地梗起脖子反驳,“我没有醉!”
“你迷迷糊糊地饮下醒酒汤便睡着了,还说自己没有醉,醉酒之人总是不肯承认自己醉了,不信等宴哥和怀瑾起身,你问问他们二人昨夜醉否,他们定然是不肯认的。”裴靖半真半假地说着,眼看其人眼中逐渐浮现出迷茫与自我怀疑,她满意地笑起来,宽慰道,“你醉酒走错房间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放心吧!”
“啊,多、多谢……”明庭竹并不相信这番说辞,可裴靖的话也确实挑不出漏洞,记忆好像变得有些混乱,越回想越模糊不堪,真假难辨,现实虚幻得好像梦一样,梦又真实得仿佛现实一般,难道那些话当真只是梦话?
他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更不知要如何争辩,只好讷讷称是,心下不由得失落寂然,懊悔难言。
饮过两盏茶,他提出告辞,临走时称欲回请,至时希望裴靖可以拨冗赏光。
裴靖道此宴为盛瑾瑜所筹办,她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若想回请,不妨请盛瑾瑜。
明庭竹思忖片刻,点头道“也好”,随即叉手告退,带着安歌做的樱桃毕罗离去。
至晚食,宿醉的二人好歹艰难醒转,扶着各自的脑袋坐在食案旁,一副浑浑噩噩不知东西南北的模样。
趁着吃饭的光景,冬晚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要宣布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问二人想先听哪个。
宁宴与盛瑾瑜对视一眼,双目依旧迷离,但一齐坐直了身体,一个说“听好的”,一个说“先听坏的”。
见二人如此没有默契,冬晚只得好坏一起说,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昨晚明庭竹爬了裴靖的床,且成功了。
宁宴神色一顿,低下头不停地扒饭,盛瑾瑜也没有说话,只是手中一双银箸齐齐折弯。
裴靖默然,她本想将此事压下不表,免得宁宴和盛瑾瑜多心,偏生冬晚是个大喇叭,迫不及待地抖出来挑事,她再不说些什么,这顿饭恐怕是吃不好了。
但不等她吭声,宁宴先面露疑惑,问冬晚好消息是什么。
冬晚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说坏消息是有人爬了裴靖的床,好消息是那人大家都认识,不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野男人。
裴靖也沉默了,白了冬晚一眼,说自己也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她把昨晚的事圆过去了,不过明庭竹好像并不相信她的话,好消息是她昨晚和冬晚一起睡的。
话音一落,气氛瞬间活了过来。
盛瑾瑜换了双玉箸,又饮了口翡翠汤,方施施然道,他可以使明庭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为斩草除根,他也可以再费费力气,灭了代国公全家,只要裴靖开口,他今晚便动手。
宁宴骂他有病,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虽然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但先骂了再说。
裴靖认为此事不足为虑,若想为尚书省官,需得有外任经历,明庭竹的志向应不会止步于低品清官,校书郎任满必将寻求外放,待见过世面,定能有所改变。
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庭竹要回请,她断不可能赴宴,此外不管请了二人中的哪一个,都希望二人可以克制情绪,不要影响两家的关系,更不要引发君臣矛盾,免得再出现一个孙闻。
盛瑾瑜嗤笑一声,笑裴靖天真,明庭竹可不像是开了眼界便知悔改之人,在座的哪一个不比他见过的世面多,又有哪一个比他心意浅薄。
裴靖无话可说,总之要他们好好“糊弄”着明庭竹,千万别把那人的心思勾起来,更千万别发生冲突,她会催一催陛下的赐婚,代国公家人多不好惹,此事需得平稳解决。
冬晚却仍觉可惜,明庭竹是她没见过的类型,后院要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才好看。
裴靖的脑袋又开始痛了,她且忙着帮文御建功立业,哪有时间看什么百花争奇斗艳,实不知冬晚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到底是何心态。
说曹操,曹操到。话正说到这里,孙荣洲禀报说张赋秋来了。
裴靖大概可以猜到张赋秋为何而来,正准备去见人,冬晚却先一步跳起来说自己有话要和张赋秋说,让她且等等,晚点再过去。
裴靖不明所以,她可是一家之主,有什么话是她这个一家之主不配听的?
冬晚回头瞪她一眼,说是男人生孩子的事,问她要不要听。
裴靖赶紧摆手,低头吃饭。
这种事她可听不得,免的将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又怪到她头上,俸料钱一年也没几个子儿,一扣便是三个月起,这谁受得了!
食罢,裴靖端着果盘回到书房,张赋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那人见她来了,立马笑嘻嘻地站起来,问她这些时日休息好了没有,介不介意换个地方窝着。
她垂眼瞄着顶在下巴上的拂尘,咬了一口枣,违心地说“不介意”。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停在后门的车,等换了一身麻布衣裳的盛瑾瑜也上了车,方启程往宫里去。
盛瑾瑜坐在靠门的位置,一路上抱臂在胸,脸撇到一边,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张赋秋。
张赋秋和裴靖小声告状,说盛瑾瑜被惯坏了,越来越没礼貌了。
裴靖表情讪讪,不好说盛瑾瑜在针对文御,只能表示自己以后会注意的,会督促改正这个毛病。
待进宫,一应先至皇城,送盛瑾瑜到刑部,而后驶回天权殿。
裴张二人到时,奚迟正守在门外,其后殿门紧闭,内里传来若隐若现的哭声和女子说话的声音。
奚迟朝二人摇了摇头,低声说惠妃和华妃正在里面陈情,且等一等。
“谁在哭?”张赋秋不无好奇地问了句,“哭什么?”
“是华妃,”奚迟掩住口,“她说杜顺仪要害安乐公主。”
裴靖不免惊诧,“此非小事,她有证据吗?”
“没有,”奚迟眼中颇有几分无奈,“但她认为是杜顺仪。”
“那她还挺敢想的。”张赋秋幽幽叹息,直摇头,“华妃自生下安乐公主后便一直抑郁不乐,时常惊疑不定,依奴看,这次保不齐也是误会。”
裴靖不了解内情,对此不予置评。
殿内交谈了很久,直到天将黑才结束。
伊华妃遮遮掩掩出门来,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侍女,怀里抱着白白胖胖的安乐公主。
惠妃紧随其后出门,不发一言,神色不豫,不等众人向她行礼便步履匆匆地走远了。
张赋秋望着惠妃搀扶着侍女离开的背影,啧啧两声,“看来是被斥责狠了。”
裴靖不太理解,“此事与惠妃何干?”
张赋秋白她一眼,“她理六宫事,妃嫔出事肯定要找她问责。”
还好当初拒绝了,还好省内不常出岔子。
裴靖再次暗幸不已。
“看热闹呢?好看吗?”门边突然传来阴阳怪气的问声,“我与惠华二妃孰美?”
裴靖赶忙低头见礼,假装没听见后半句,“臣太子宾客裴靖敬叩金安,吾皇万岁。”
文御挽住裴靖的手臂,带人入殿内,抬手将欲跟随进门的奚迟和张赋秋关在了外面。
“我与惠华二妃孰美?”四下无人,文御又问了一遍。
“这……”裴靖视线迅速扫视一圈,暗骂起居官躲起来不作为,“自然是陛下美。”
“很好,看来分别多日你并未将我忘了,”文御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俯身低头亲了两下,“人已经回来了,我也都准备好了。”
好快,看来伊氏比我想象的更着急,难道伊华妃的猜测也与此有关?
裴靖暗自腹诽一通,也不忘汇报自己这边的进展,“臣已将人送回刑部狱,但不知是否可信。”
“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有第二计,希望亦非全然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不听话便去死好了。”文御负手踱步,面上含笑,看上去心情很好,“说实话,我更喜欢第二个计划,晏方以为呢?”
裴靖微微躬身,“臣只喜欢对陛下最有利的计划。”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文御的心事,那人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空怅地望着不知名的地方,似嗟叹般说道,“是啊,你总会选择对我最有利的……我却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现在的我,好像惊弓之鸟啊!”
裴靖漫然一笑,“陛下也只需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便是,无需管它对或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