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生生不息
裴靖看着来自弓月的战报,有些犹豫不决。
古时,弓月岛是中原王朝流放犯人的地方,后趁中原王朝衰落混战无暇顾及时自立为王,建立弓月国,至今四百余年,岛上风土人情与中原王朝极为相似,归化甚易。
然此岛过于贫瘠,山多地少,地动频发,雨水充足却不如南国作物多熟,国人多靠打渔为生,倘若收回中原,以其穷苦程度和地龙翻身的频率,只怕投入海量。
不过这里有两样东西很丰富,炭与硫黄,做火器需要大量炭粉和硫黄,若使此地专供木炭、石炭与硫黄,倒是可用作火器生产之所。
裴靖思忖再三,教裴学检依照北方半岛三国的处置办法处理。
火器危险,不能全部放在京城制作,她要将弓月岛打造成为火器库和试验基地,专门改造海用火器。
文君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老气横秋地摸了摸下巴,“陛下,敌人要是从天上来怎么办?”
裴靖故意反问,“天上当真有敌人?”
“有呀,”文君掏出一本图画书,翻开其中一页指给裴靖看,“这个故事说,天上有神仙,既有保佑苍生的善仙,也有为祸人间的恶仙。恶仙会害人,那便是敌人。”
裴靖宛然,“十思认为该怎么办?”
“臣以为应当做些纸鸢飞到天上去,阻止恶仙来到人间。”
“善哉。”裴靖不吝夸赞。
文君继承了父母双亲的仁慈与宽厚,总想着如何防御以保卫大凉。
这很好,只是不适合现阶段的大凉。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她尚未想过逆天,但没少想如何使神兵天降。
鲁班以鸢窥宋,刘邦以鸢歌楚,她欲以鸢投放火器,不仅出人意料,还可伪作天象,震慑人心。
无奈火器太重,纸鸢和木鸢皆难浮空,若降低载重,威力又会大大下降。
军器监试过用巨型孔明灯载装,虽可升空,但甚难把握方向,只能随风飘荡,幸好最后落在一条河里,没有摧毁村庄,但河里巨大的爆炸声吓得村里人以为天降惩罚,在河边虔诚祭祀数日,有司再不敢随意放飞,只得暂且作罢。
文君的话虽有些异想天开,却也不失为一个好思路,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
“臣这便回去做纸鸢!”文君兴高采烈地跳下台阶,立马要付诸实践。
“等等,”裴靖唤住他,戳破对方意图假借圣旨的小伎俩,“大字写好了?文章诵读了?”
宋鹤要文君每日练字三张,现下宋鹤不在,她需得盯紧这小兔崽子,免得对方偷懒。
文君正要说话,听闻宫人通禀林幼薇请见,立刻“嗖”地蹿到奚迟身后,藏进斗篷躲了起来。
林幼薇进殿四下一打量,朝奚迟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既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奚迟斗篷底下抓去,一把将文君扯出来,像提果篮一样提着文君,温温柔柔地向裴靖告退。
裴靖看着林幼薇堪称强劲的手臂,僵硬地点了点头,待母子二人离开,方羡慕地收回视线,“这手臂要长在我身上便好了。”
奚迟开了个玩笑,“臣一会儿卸下来,给陛下按上。”
“那我岂不是多一条?这只手负责写字,那只手负责拉弓射箭。”裴靖也跟着笑起来,“有点想做千手千眼观世音,定能加快批阅奏疏的速度。”
二人对视笑着,忽然心生灵犀。
奚迟取来笔墨,“臣手书一封与太白吧,免得前朝又来烦扰陛下。”
新补位的太白十分年轻,奇思妙想众多,整日闲着无事可做,本想接改良火器的活计,但小重山面积太小,奚迟担心他伤到人或损坏山体,便拒了他的请求,眼下正好给他找点正经事做。
“此事若能成,便可提高单人载重,节省大量人力。”裴靖说着,心思一动,“组建一支娘子火器军亦不在话下。”
奚迟略一思忖,另有建议,“女子身姿灵敏,心思细腻,还是更适合担任斥候与军驿,传闻刘魏高祖麾下便有这样一支军队,不知真假。”
“管他从前真假,以后皆会成真。”裴靖须臾又想到什么,教奚迟在信里加一句,“让天市出钱支持,若办得好,他欠我的钱……剩下的月利不用还了……但已还我的我是不会退的!”
一千九百七十三两银子天市拖延至今只还了七十三两,她咬咬牙,狠心放下了利钱。
奚迟朗声笑起来,“哈哈哈,陛下高义,天市定感激不尽。”
裴靖捂着脸趴在案上,财运果然并不眷顾她,算命的老神棍说得一点没错,她确实升官发财了,但却是一文钱都不属于她自己。
不过财运倒是很眷顾国库,翌日一早,户部表奏称,本年榷盐转运已见成效,半年入三十二万贯有余,足以支付京官以及京畿全部官吏大半年的俸料钱。
裴靖深感欣慰,赐户部御书金匾,上云“君子有道”,装裱后特地给众言官观摩了一圈才抬去户部正堂挂起来。
人生天地间,青春易误,寸暑难留。
裴靖不知生辰,便以岁除元日为记。
岁至崇和五年,人至三十而立。
三清元年,她随文御自大邺迁居望京,迄今一十五年,已超过她在大邺生活的年头,但她仍觉得漂浮不定,身心难安,因此再次拒绝了太卜令的皇陵选址,固执地向往着小重山。
太卜令絮叨了一长串以风水宝地为陵墓的重要作用,可保子孙福禄绵延云云。
裴靖很心动,可她没有子孙。
太卜令深吸一口气,又说可保江山永固。
裴靖大为心动,但拒绝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迹,她只信自己,在世时可保江山永固,百年后肉身腐于地下,破土为萤,亦会滋养万物。
太卜令无话可说,无功而返。
元日大朝会,裴靖正式下制,册封皇子文君为皇太子,入主东宫。太子太师宋鹤授之诗书,太子太傅舒林授之礼乐,太子太保裴知书授之军事,钟离中正、习松为之侍读。
众人自册书中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并为之议论纷纷,朝中有哪位尊姓习的高官名臣吗?
当然没有。
习松是庶人子弟,家在城外乡下,父亲是陶瓦匠,母亲农闲时为绣娘,家中没有额外的亲戚。
裴靖早在文君诞生那年便开始张榜全国招募侍读,考核筛选至今方自数万人中选定勤劳能干、品行优良、家庭简单的习松为太子侍读之一。
成功当选侍读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落选的其他优秀学子已尽数加入四门学,倘若习松三次年考不合格,便会被剥夺侍读身份,归为四门学生,另择优异者为新侍读。
习松父母闻讯激动得险些晕过去,骑着杨车载着左邻右舍凑的米蛋鱼肉入城寻至平政门,恳请支付束脩。
裴靖教人将消息送去东宫,见与不见、收与不收皆由文君自行定夺。
文君感念习家生活不易,认为不应收束脩,但他在外人面前有些腼腆,不大好意思说话,便想托人回绝。
司议郎钟离清和以为不可,习家父母可见,以示储君亲民,束脩不可以收,以示天恩浩荡,人可以亲见但事不可以亲办,以使敬若神明。
文君不太懂,不过老师们并未反驳,想来应该是对的,遂听从劝谏,与习家父母见了一面,令属官退还束脩。
事后证明,习松这个侍读找得极对,其人勤学好问、发愤忘食,有他为榜样,文君安分了许多,习家父母也甚是老实本分、知晓进退,从不给习松和东宫招惹麻烦。
听闻习松家境清苦,钟离中正常以饮食衣物接济,文君见状也想帮衬一番,便赠其笔墨纸砚,无奈皆被习松婉拒,其道“只求躬耕而获,不敢无视庶民辛劳,抛却父母双亲,坦然独富”。
这正是裴靖征召庶人子弟为侍读的原因,好教文君自幼知晓万民尚苦,勿偏听文财虚妄之言,而多闻农工耕织之声。
初七人日,东宫得休一天,文君和习松受邀往钟离家做客。
文君平生第一次出宫,今晚宫外又有灯市,只怕人流如织,裴靖担心娵訾一个人看不住,遂教奚迟也跟着。
文君乖得很,只是为宫外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的蕃盛气象所震惊,膳后便与伙伴去到街上,直到天黑透了也不肯回家,颇有些乐不思蜀。
待回到宫中,他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城中盛景,听来恍如人间胜境、世外桃源一般。
裴靖在心里松了口气,为君所求不过如此,这于她而言无疑是最宏大的奖励。
“陛下,钟离家晚膳都有数十碗碟,陛下却只有两碗碟,”文君看着案上堪称简陋的饭食,不禁面露同情,“宫中果然拮据,臣往后定不敢再浪费食物。”
裴靖拒绝承认自己贫穷,并惊诧于钟离清和的富有。
天底下那么多有钱人,多她一个很难吗?
她梗着脖子给文君舀了半碗汤,“钟离卿所有即劳作所得,你受万民供奉,不劳而获,岂可贪奢享乐?”
文君不服气,他确实不曾劳作,自不敢奢求,可裴靖一直在劳作,为何不可奢求?
裴靖刮下一层烛蜡,又将蜡丢回火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方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