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帐中密香
裴靖猛然回头,见声称抱病未曾出席的盛瑾瑜就站在不远处,正含笑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日光将那人的面容描绘得甚是明艳,一身暗绿锦缎圆领袍衬得人如青松,玄色的裘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里,神似一只假寐的大狐狸。
裴靖站起身,像沾到脏东西一样甩开盛瑾瑜意欲搀扶的手,“怎么,盛外郎要替他们报仇?”
“一群蝼蚁而已,除了蝼蚁的家人,谁会在乎他们?下官正想换上更听话的人,感谢使君尚且不及,为何要替他们报仇?”盛瑾瑜白玉似的手指轻轻抚过狐裘细滑的绒毛,“可下官既然看见了,便得做些什么,否则岂不显得我盛氏无情?”
“难道盛外郎打算故技重施,四处败坏本官的名声?”说及此处,裴靖不屑地笑起来,“这次确实是本官做的,说出去倒也称不上败坏,不过名声这种东西于本官而言毫无用处,外郎还是换种方法为好,免得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使君是在介怀那些流言吗?”盛瑾瑜笑声如叹,“那不是流言,是真的,下官确因倾慕使君而反对立后,因此惹得伯父大发雷霆,后面的澄清才是违心之举,为了使君,下官的少家主之位险些不保啊……哎呀,使君真是薄情,全天下人都相信下官的真心,唯独使君不肯相信。”
“这些话留着和尊夫人说吧。”裴靖冷冷地瞥了盛瑾瑜一眼,与之擦肩。
盛瑾瑜伸手拦下,“等等!”
裴靖停下脚步,手指抚过万劫的刀刃,“外郎不让本官走,是想下去陪他们?”
“下官尚且年轻,去死的事还不及。”盛瑾瑜从背后贴上来,呼吸又轻又浅,“下官想说的是,既然使君在意流言,不如和下官一起将流言坐实,如此谎言成真,使君便不必为此感到苦恼了。”
裴靖登时气笑了,回过身去打量着眼前这个无耻之徒,美则美矣,却是离谱,“尊夫人与美妾是满足不了外郎了吗,求欢都求到同僚这里来了,真是旷古奇闻。”
盛瑾瑜也不脸红,指尖绕起一束灰白的发丝,放在唇畔打着卷,“家族交代的任务下官已完成得很好,下官累了,现在只想静下心来与心仪之人共享这世间极乐。”
“有病!”裴靖夺回头发,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快步朝出林小道走去。
若非文御反对刺杀盛瑾瑜,这狗贼都不知在她刀下轮回几辈子了,哪还有命在此狺狺狂吠。
不料盛瑾瑜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且慢!”
裴靖闭了闭眼,握紧了万劫,“说!”
话音落地却无人应答,却有一阵甜香乘着崖边的轻风幽幽飘来,那气味好似池边的桂花,馥郁中夹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沿着鼻腔、咽喉滑进心里。
裴靖皱了下眉,感觉体内仿佛涌现出万千只毛茸茸的猫爪,在她心上胡乱挠着,她难忍不适地抓着衣襟,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脚步晃了晃,无比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眼看将要倾倒在地,视线陡然一转,盛瑾瑜的脸近在咫尺。
那人用臂弯里的裘衣将她裹住抱起来,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边往林外走边念叨,“终于等到了这阵风……走吧,我们回家。”
这贱人!
裴靖气得直咬牙,胸腔里的血瞬间翻涌上来,渗出嘴角滴落在狐裘上,迅速没入绒毛消失不见。
盛瑾瑜弯腰舔净她嘴角的血渍,野狐似的笑眯了眼,“没想到你人是毒的,血却是甜的。”
裴靖恶狠狠地瞪着这人,胸口突突地疼,只恨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否则定要将这人的头颅生拧下来,那脸上恶劣的笑容气得她眼前发黑,一下失去了知觉。
“咦?气晕了?”盛瑾瑜有些惊诧,随即又笑起来,“晕了才好。”
他抱着裴靖钻进停在林荫里的一辆灰扑扑的小马车,低声吩咐了随行的僮仆几句,随即关上门叩了两声车壁。
马车驶出密林,经由远离皇家苑林的山道下了山,很快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裴靖醒来时已入夜,耳边不停地传来炭火烧裂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浓郁的果香,她睁开眼睛,试图坐起身来,怎奈浑身发软,几乎动弹不得。
“这是我及冠之年亲手所植黄柑与红梨,就种在这间屋子的窗前,你抬下眼便能看到。”盛瑾瑜坐在炉边,手持竹夹,不停地翻着铁丝圆网上橙黄的柑子和红如酒腮的梨。
果香在高温的烧灼下变得有些焦苦,他挑了一个黄柑拿在手里掂了掂,剥去老人面似的表皮,剔净白丝,将果肉拈在手里,斜靠在床头喂给裴靖。
裴靖嫌弃地扭头躲开,余光瞥见窗外立在月光下的柑子丛和梨树。
刚来望京的那段时间,她曾多次潜入盛氏在锦善坊的宅邸,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盛家并未种植这两种果树,“这是哪里?”
“是我的私宅。”盛瑾瑜将黄柑掰成小瓣拿在手里,整个人挤上床榻,紧紧挨住裴靖。
裴靖不想挨着这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往旁边挪动了一点点。
盛瑾瑜锲而不舍地挨上去,“我喜欢小房子,这个私宅只一个前院、一个后院和两间屋子,你不提前适应一下吗?”
裴靖不想适应,“拿解药来。”
“没有解药,过几日药效会自行褪去。”盛瑾瑜说得理直气壮,垂首将齿间的果肉强塞入裴靖口中。
亮晶晶的汁水沿着下颌流下来,温热的舌尖沿着痕迹一点一点舔净,双唇相覆,呼吸交融,辗转不退。
裴靖被这番动作引得浑身发毛,她不怕恶人,但怕脑子有病的人,当下厉声呵斥,教盛瑾瑜干点人该干的事。
“人该干的事?”盛瑾瑜惊讶地挑了下眉,神色中竟有几分失落,“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同类,不是人,而是泥沼里阴暗疯狂的毒蛇……看来你比我有自制力,这局算我输了。”
他翻身下床,唤来一哑仆打扫炭火和水果。
哑仆顺便端来晚食,一碗羊汤,一碗鱼汤。
“喜欢哪个?”盛瑾瑜问道。
裴靖烦得很,转头面壁,“不吃。”
她现在哪有心情吃饭,自己突然失踪一整天,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奚宁二人那里该如何解释,文御会不会多想,安歌怎么办,都是十分紧迫的问题。
“在担心你那个没礼貌的侍女,还是你别的男人?”盛瑾瑜吹着鱼汤的热气,白雾拂在脸上,表情朦胧,“你如今正在‘不知晚’小住,为免被我发现你不在宫中,对你下毒手,陛下特地留下安歌以为掩护,还不许宁宴去找你。这是你们亲定的主意,果然是个极好的主意,多谢。”
“你如何得知?”裴靖蹙眉,思之不忿,“你竟敢在陛下身边安插眼线!”
“何必安插眼线,出铤银随便一问便知。你放心,千秋节前你定能回去,我只是想与你单独相处几日而已,毕竟请你主动与我和睦相处是件不可能的事。”盛瑾瑜尝了口鱼汤,不甚满意地“啧”了声,便舀了一勺递到裴靖嘴边,“吃一口,只加了盐。”
裴靖料想这人也不敢毒死自己,遂不客气地接了那匙鱼汤,盼着吃饱肚子药效可以散得快一些。
晚食后,盛瑾瑜开始没话找话,天南海北地聊着。
裴靖闭着眼睛装死,一声不吭。
盛瑾瑜许也觉得自说自话无甚意思,便点了一支暗红色的线香,熄了灯烛。
一股甜香悠悠弥漫开来,像和了蜜的梨泥。
裴靖警觉地将口鼻埋入被中,“又点了什么东西?”
“一支帐中香。”盛瑾瑜穿着中衣躺下,将裴靖勾进怀里。
裴靖当即讽笑出声,“怎么?声名赫赫的盛十四郎刚过而立便不能人道了,竟需帐中香助兴?”
“这香经我改过,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用处,只是增添乐趣和安眠而已。”中衣丢出帐外,盛瑾瑜轻轻抚遍体表伤疤,“我曾见书云,男女常缠绵有助于增进感情,不知数日之后,你我能否两心相倾。”
裴靖的意识已开始迷乱,隐隐约约听见耳边有人问她“我是谁”,她拧了下眉,毫不留情地骂了句“盛瑾瑜你个贱人”。
“哟?竟如此清醒!我还以为你在情动时会念出心上人的名字,改明儿我好杀了他。”盛瑾瑜低下头,小兽一样逡巡着,“怎么不说话?情绪挑上来了?”
裴靖冷嗤,“怕你爽到。”
“抱歉,已经爽到了。”盛瑾瑜低声笑起来,心脏震颤如涟漪。
线香渐燃成灰,摇晃的人影似魂魄游离,口中念念有词,像念一首小诗,“我们留在这里吧,好不好?别再管外面那些人和事……无论昼夜,我们哪儿都不去,只在这张床上,直到皮肉烂在一起,骨灰也融化,好不好?”
裴靖扬手扇了一巴掌,“你勾引别人时也这么多话?”
“若非是你,我哪愿献身……”盛瑾瑜艰难咽下喉中呜咽,声线颤颤,“人借我用一下?”
“诚意?”
“结果……即诚意。”
“若不借?”
“那便一起死在这张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