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旧案之明
因裴靖的指正,太史监连夜加班,不敢怠慢。
事后,宁宴与盛瑾瑜的关系略有缓和,盛瑾瑜感激宁宴为他遮掩,宁宴同情盛瑾瑜为人逼迫,不过二人好得不太明显,动手的频率是降低了些,吵嘴的频率却直线飙升。
裴靖与奚迟之间发生了一点小龃龉,裴靖不满奚迟意欲揭穿事实的举动,奚迟不满裴靖身为皇帝仍对文御处处维护的行为。
文御生前是皇帝,裴靖事事以文御为先理所应当,现在裴靖是皇帝,而文御已驾崩许多年,裴靖还有什么理由为那人着想?
奚迟无法信服裴靖所谓的习惯与感激,毕竟日躔卫拥护的永远是皇位上的那个人,谁坐皇位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坐在皇位上,若当真只是习惯使然,裴靖现在应当积极维护自己才对,所以裴靖对文御定然是有情的。
他可以不在乎裴靖是否爱他,也可以不在乎裴靖喜欢谁、身边有多少人,甚至可以不在乎裴靖跟谁睡在一起,但他不能容忍裴靖爱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裴靖答应过他,会永远将他放在第一位,若有一人得到了裴靖的心,他将被置于何地?这是对誓言的背叛,他绝不允许世间存在这样一个人,死人也不行!
裴靖对文御当真只有感激,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患得患失的奚迟,于是发了一个对二人而言极为狠毒的誓言——倘若她背叛了奚迟,有违曾经的约定,便教她为日躔卫所弃,永世不得入小重山。
如此奚迟反而害怕起来,哀求裴靖收回誓言。
裴靖偏不,只要能使奚迟安心,奚迟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再毒的誓她都愿意发。
奚迟不许裴靖再发毒誓,他何尝不知维护文御便是维护裴靖自己,那二人拥有不为他人所知的联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生不可分割,但正因如此,他才格外不安,格外煎熬。
裴靖岂不了解奚迟的心结,然纵使如此,她现在也不能将秘密说出口,那些事天知地知她知,不知则安,不过她也答应奚迟,会在临终前将秘密说与他一人听,以解其一生之惑。
奚迟不想听这种不吉利的话,想尽办法使裴靖住口并打消这个念头,二人遂和好如初。
奚迟倒是被哄好了,可盛瑾瑜又不好了。
裴靖和盛瑾年私通一事令这人极为愤慨,起初他以为二人只是单纯有点私情罢了,没想到竟是勾结起来想让他做替死鬼。
裴靖试图反驳,但又觉得理亏,不过始作俑者是盛瑾年,她只是顺水推舟而已。要知道,她一向不忍心拒绝旁人主动递给她的橄榄枝。
盛瑾年一直想取盛瑾瑜而代之,她还在嘉州时便尝试与她合作,以一万两千石粮草为试探,盛瑾年使虞长史协助烧毁禾秆草以为投名状,她以两千石粮以为诚意,自此保持密切联系。
而后围猎虞徐,她提前知会了盛瑾年一声,她可以帮盛瑾年趁此机会做掉盛瑾瑜,而盛瑾年至少要帮她拿到徐氏密藏的谱牒,盛瑾年由是上表称探病回京。
可不知盛瑾年是怎么想的,机会当前几番犹豫不决,以至于抵达望京太晚,围猎已完全结束,结果自然是连谱牒的影子也没有看到,首次合作辄以失败告终,盛瑾年只好谎称回家伺候父亲,伺机再动。
继而她拜相,盛瑾年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恰好文御也想要盛瑾瑜手里的徐氏谱牒和被盛氏私吞的部分财权,两厢遂通过她达成合作,文御助盛瑾年除掉盛瑾瑜并成功当上盛氏家主,而盛瑾年助文御拿到文御想要的。
针对盛瑾瑜“文坛魁首”的身份,她给盛瑾年支的招是,抓盛瑾瑜居丧期间罔顾礼法的把柄,使盛瑾瑜为文人口诛笔伐,同时文御会下令贬斥,勒令盛瑾瑜居家思过,不得归朝。
如此,盛瑾瑜在野名望一落千丈,在朝不能复官,加之新政,其人至少需居丧四年,甚至可能一直居下去。官场瞬息万状,离开一年便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何况四年,其势力自会慢慢分解,足以使盛瑾年彻底取代。
即便盛瑾瑜有幸重仕,也失去了家族对家主的庇护和资源支持,至时不必她出手,单一个盛瑾年便可轻易将其摁死。
计划本身是流畅可行的,至于盛瑾瑜为何选择造反,她猜是因为盛瑾年操作失误。三人皆未料到会是这般结局,本以为盛瑾瑜会悄无声息地死在盛邸内宅,哪能想到其竟会拉着孙闻扯旗造反,简直莫名其妙,她至今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盛瑾瑜反而想问裴靖是为什么,想要谱牒为何不直接告诉他,谱牒原非盛氏强求,而是文御硬塞给盛氏的。
当初文御为掌控财权,要他献出虞氏,报酬即虞家私产和徐家谱牒。其后官职分定,谱牒再无大用,裴靖只需说一声,他自会双手奉上,何必与他哥哥算计他?
一片真心换来无尽背叛,他大概是此间最伤心之人。
裴靖不想说死人坏话,却又不得不说。她之所以选择与盛瑾年合作,自是因为盛瑾年够蠢,她都说了自己在对付虞徐两家,对方居然毫无反应,得她提醒后又瞻前顾后难下决心,这一耽搁,便将后面许多年都耽搁了进去。
擒贼擒王,盛氏对付文御时,卯足了劲招呼裴靖,文御反击时,将所有手段都用在盛瑾瑜身上有何不妥?
听闻此言,盛瑾瑜的眼泪顿时憋在眼眶里,当下实不知当哭还是当笑。他一番欲言又止,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坐到裴靖身边问裴靖,假如当年他没有选择造反,或者裴靖没有病重,结果将会如何?
裴靖思来想去,认为盛氏的下场应该不会比现在好多少,最差不过满门抄斩,最好不过如杜氏一般远走他乡,但她是否病重与盛瑾瑜是否造反没多少关系,她不会干涉盛瑾年的具体言行,只要盛瑾年做出同样的选择,盛瑾瑜必然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盛瑾瑜无言垂首视地,少顷寥落嗟叹,神色凄清道,倘若裴靖未病,他决计不会仓卒谋反。
那段时间,他母亲的病情日益加重,脾气也日益古怪,没日没夜地诉说自己的委屈与莫须有的薄待,指责他父亲和整个盛氏,怀疑盛家某个人在针对她、迫害她,不许他与盛氏任何人说话往来,一旦发现他阳奉阴违,便会立刻大发脾气,骂他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渐渐地,他都不能与父亲私下说话,更不能未经允许便与父亲见面,否则母亲便会怀疑他与父亲密谋弑母,他的解释在母亲看来全是狡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怀疑。
母亲口中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指摘,在父亲口中总是截然不同的说法,他着实分不清谁对谁错、孰真孰假,只能任由窒息的泥沼吞掉他的思考能力,将他勒成木偶,使他像个傻子一样被难辨真假的话语勾起喜怒哀乐,浑然忘己。
得知此事后,兄弟们纷纷劝他直言不讳,而妻子一如既往地劝他忍耐,他想听兄弟的,可孝道大过天,他不得不听妻子的。
每当这时,盛瑾年等人总会给予他前所未有的关心,甚至会在他面前丢弃尊卑礼数,偷偷替他责备他的母亲,怪罪他母亲恐怖的掌控欲和多疑敏感的性情,同情他多年以来恶劣的生存环境与不幸的遭遇。
这种突如其来的体谅让他感觉十分过火,仿佛变质的饴糖,黏腻齁甜,可对方总能将话说到他心坎里去,理解他的压抑与难堪,使他不断想起那日在不系舟前与裴靖的对话,便好像裴靖还站在他面前一般,纵知异常,却忍不住沉溺其中。
他无法拯救自己出泥潭,迫不及待地想要溜出去见裴靖,求裴靖帮他想想办法,救救他,或者只是哭一场也好。
他这般期待与裴靖见面,却等来裴靖重病难治的消息,母亲又不知从哪儿听说他与众兄弟暗中编排的事,对他大发雷霆,发完火又泣涕涟涟地诉说养育之恩,控诉他的冷漠无情,并当着他的面与父亲争吵不休。
父母咆哮吼叫,各执一词,用最恶毒肮脏的言辞攻击对方,将孩子的思绪和心情肆无忌惮地抛掷蹂躏。
族人聚在房外看笑话,妻子在旁一言不发,他大声呵斥二人别吵了,长辈却责备他在父母面前怎能如此失礼,并劝他隐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只是吵个架而已,撒完气便好了。
他愤而躲去书房,枯坐思考了三个昼夜,始终未能想出解决办法,也许只有一起死去才能得到永远的安宁。
盛瑾年来看他,告诉他,听说裴靖已经死了,皇帝将人藏在无极东侧殿秘不发丧,问他要不要再去瞧一眼。
后面的事不必再说,裴靖俱已知悉,唯有一点不解,孙闻是懂军事的,怎会听凭折腾,未免太草率了些。
盛瑾瑜哂笑,因孙闻认定是裴靖抢了孙令萱的姻缘,他一说对付裴靖,那人立马便同意了。
裴靖霎时哽住,无言以对,伸手揽过盛瑾瑜的肩膀,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盛瑾瑜蜷在裴靖腿上,目光怅怅,悄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