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王寇相见
裴靖仔细端详着陛前五花大绑、目眦欲裂的中年胡服男子,从前绕到后,从后绕到前,来回绕了三四圈,最后问文隽,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呼衍安达。
文隽原本十分确定,但被裴靖问得不自信了,盯着呼衍安达瞧了半天,也说不好是不是。
宁宴认定此人绝对是呼衍安达没错,人是他亲自抓的,不可能认错!
裴靖认为此言甚是有理,遂将塞在呼衍安达嘴里的破布扯下来,要跟老朋友好好打个招呼。
口舌乍得自由,呼衍安达立马叫嚷起来,唾沫星子差点啐到裴靖脸上,“裴靖!你这贱人,敢不敢放开本王……”
“是他无疑,”裴靖终于笃定眼前这形容落魄之人是南戎王呼衍安达,“他弟弟呼衍珞也爱说这种嚣张但没用的话。”
呼衍珞和呼衍兰朵现下也被关在玄武司狱中,那二人没什么好见的,只等枭首示众。
“本王输给他不冤,”呼衍安达愤恨地瞪了宁宴一眼,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裴靖,“但输给你这阴险狡诈、出尔反尔的贱女人本王绝不认,你只敢在背地里耍阴谋诡计,敢不敢放开本王,与本王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
裴靖抱臂在胸,身体后仰,惊诧挑眉,“我是何身份,你又是何身份,胆敢这般与我说话?”
奚迟跨步越过意欲上前的安歌,扬手给了呼衍安达清脆响亮的一耳光。
这一下也不知使了多大手劲,竟直接将人打懵了。呼衍安达应声倒地,目光呆滞,表情凝固,眼中尽是疑惑,神色倒是多了几分清澈。
宁宴倒背着手溜达上前,用力踹了一脚,“装什么死?”
呼衍安达好歹从茫然中回过神来,出离愤怒地瞪向奚迟,扭头吐出几颗沾了血的后槽牙,四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瞪着眼睛的模样仿佛一头暴怒的狮子。
裴靖遗憾摇头,“一点都沉不住气,如何与我争斗?”
文隽亦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上次带了那么多人都没打过,还敢单打独斗,不是找死是什么?”
呼衍安达听不懂这二人在说什么,正要开口骂娘,却冷不丁又挨了奚迟一耳光,另一边后槽牙也被打落在地,双颊高高肿起的模样像在脸上贴了两个黑红的馍。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耳鸣不止,几乎坐不稳,看人都有些头晕重影,更别说慷慨陈词。
“放肆!陛下许你说话了吗?”奚迟分明站在烛光里,瞳孔却格外幽沉,目光亦阴冷如蛇蝎,獠牙般死死咬着呼衍安达不放,仿佛下一刻便要如猛兽蹿出,扑到眼前这人身上,将其撕成碎片。
他深埋心底的恨意铺天盖地,今日又被此人尽数勾起,以致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起来,牙根咬得发酸,握刀的手筋脉麻痹,手背青筋毕露,指节苍白如雪,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压制住拔刀的冲动。
倘若目光可化刀刃,此时的呼衍安达早已被奚宁二人凌迟了千千万万遍,削得血肉全失,筋折骨碎。
“说起来,你我也算是故旧。”裴靖反而一脸亲切地抚着呼衍安达的肩膀,仿佛二人之间只有故事,没有仇,“既是故旧,便该抛却刀光剑影,坐下来饮茶叙旧,何必针锋相对,打打杀杀?”
呼衍安达掀了掀嘴唇,无奈脸颊肿得厉害,又疼又热又痒,难受得他张不开嘴。
“我们初次见面是二十年前,淳安二十六年的初夏,你还记得吗?”裴靖站在呼衍安达面前,弯腰与之面对面,目光温和,笑意盈盈,像是在问失散多年的老朋友,还记不记得当年二人一见如故的那一天。
呼衍安达皱着眉头寻思半天,又上下端详了裴靖几眼,满脸怀疑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也正常,”裴靖不以为忤,亲自帮忙回忆旧事,“那时我是给大长公主陪嫁的内侍,名唤小裴,你的侍妾苏舍尔非常讨厌我。后来我犯了错,被打了一顿,送往‘血浮屠’做奴隶。”
呼衍安达依旧迷茫,显然对这个人、这桩事都毫无印象。
裴靖完全可以理解呼衍安达的健忘,毕竟谁会在乎一个奴隶的姓名特征和生死去留,她也早已不记得当年在“血浮屠”认识的那些勉强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们是何名姓与模样。
“我偷了‘血浮屠’一匹马,只可惜品相实在普通……你不必瞪我,等你死了,我定杀一匹品质上乘的好马给你陪葬,也算投桃报李。”裴靖前段时间才得知,那匹南戎马居然还活着,之前一直待在大邺的司农寺草场,后来被送去了朔州马场,现如今已是马子马孙一大家,数代同堂。
呼衍安达脸上的伤想必好多了,又有余力开始嘴硬,“我南戎铁马岂是尔等中原贱奴配用的!”
裴靖以前很不高兴听到这四个字,现在听来只会觉得异常可笑,“那跪在中原贱奴面前的你是什么东西呢?”
呼衍安达呼吸一滞,稍稍忘却的羞愤处境再次涌上心头、浮现于眼前。他蠕动着想要站起来,与裴靖对面而视,然刚有动作即被人一脚踹翻,那人扯着他的肩膀教他跪正,脚踩在他的小腿上使他动弹不得,对他愤怒的嘶吼充耳不闻。
“三清二年年底,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你应该还记得吧?”裴靖挑开对方杂乱掩面的头发,指甲缓缓划过那道斜贯着将整个面部一分为二的长疤。
曾经如草原狼一般锐利凶狠的深棕色眼眸里如今只剩衰劳与迷茫,英勇意气荡然无存,血性恨意犹余些许。
见其依旧不解,裴靖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挽起层层叠叠的衣袖,露出双臂内侧金丝勾勒的“龙鳞”。
两侧起居官倏然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烛火下异彩流转、辉光夺目的“龙鳞”,恨不能将两只眼睛摘下来放上去看个仔细。二人激动万分地对视一眼,低下头奋笔疾书,不知又在编排什么奇迹故事。
呼衍安达狐疑地看着裴靖的手臂,幡然惊觉,惶遽抬头看向裴靖,声音因惊骇而尖利,“是你!竟然是你!你居然没死?你还活着……”
“放肆!”奚迟厉喝一声,抬手又是无比响亮的一耳光,“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莅庇凡间,唯归神位而已,岂有生死之论!”
这一耳光比前两下加起来都重,打得呼衍安达的脑袋里像是装满了蜜蜂,“嗡嗡”响个不停。
“我有一个疑问,”裴靖放下袖子,蹲在呼衍安达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双棕色的眼睛,“那晚你为何突然从前线赶回草原?”
正踩着呼衍安达小腿的宁宴闻言心跳骤停,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无着流转的视线里充满不安。他张了张口,试图阻止裴靖发问,却发现自己莫名失声。
这是他迄今无法释怀的心魔,他故意将其远远抛在脑后不予探究,而今骤然横陈于面前,答案亦呼之欲出,不禁令他满怀期待又忐忑惊恐。
呼衍安达瞥了文隽一眼,“她哥哥,就是你们那个老皇帝,那段时间总说有人要刺杀他,前后派了十几号人来找本王,求本王带兵回去保护他,本王也想看看是哪来的刺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王廷杀人。”
“他见到刺客了?”裴靖追问道,问罢也看向一旁的文隽,见对方一脸茫然不知,便又回过头来看着呼衍安达。
“你还不明白?他说的刺客就是你!”呼衍安达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哂笑,“本王查过了,是你们的小皇帝文御让他这样说的,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文御放心不下的事,非要杀你灭口?”
裴靖无言,平静而沉默地抬头看向宁宴。
那人眼中的不可置信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包裹真相的迷雾,在许多人心里搅起惊涛骇浪。
文隽拍案咄嗟,起身呵斥,“胡说八道,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呼衍安达轻藐一嗤,“该死的都死了,本王有什么必要挑拨你们?”
文隽一噎,慢慢坐回去,脸色隐现青白。
宁宴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跌坐在地上,神情有些恍惚,脸上的表情很是僵硬,看不出是喜是悲。
奚迟蹲下来扶住宁宴肩膀,面容恰恰掩入灯下暗影。
裴靖是在场所有人当中最冷静的一个,甚至还有闲心吩咐起居官不必记载此事。
她早已想清真相,早到她还在营里养伤时,那夜文城散在风雪里的话语,她反复回想其口吻,再三揣摩其音腔,终于隐约听清,那人偷偷说——
孩子,离开望京逃命去吧。
她是旧帝的太微,便是新帝的障碍,她掌握了太多秘密,又过于聪慧敏锐,唯有一死才能使新主高枕无忧。而对于一位太微而言,没有任何一个理由比死在搭救皇帝的过程中更名正言顺。
“事到如今你还帮他遮掩,你对他的忠心可真教人羡慕。”呼衍安达将腿盘在身下坐在地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倘若我得你为相,南戎定能称霸草原,横扫中原!”
“下辈子请早。”裴靖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呼衍安达粗糙的面颊,“我先不杀你,等我得了草原再拿你祭我大凉诸帝与亡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