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逐鹿问鼎
冬狩前夕,望京忽然刮了一场伤风。
正直秋冬交替之际,气温忽高忽低,来不及更换衣物很容易导致风邪侵体,一般不严重,在家养几天,喝两副药便能好。
朝中患伤风的也不在少数,多半是侨姓,许是没怎么经历过这种说热又冷、说冷又热的鬼天气,缺少抵抗和防备,一时间纷纷着了道,每天都有人请假不来。
文御自己也有些鼻塞头痛,干脆暂罢常朝,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宁宴刚回京便赶上此事,气得牙根痒痒,倒不是因为他也染了伤风,而是因为裴明礼不能陪他一起发疯——借口伤风在家偷懒的裴明礼跟他在燕赵雪处喝酒喝高了,以至于夜不归宿,次日清晨溜回家时被早起练刀的裴知书撞个正着。
裴知书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兔崽子根本没得伤风,是在装病,一时怒不可遏,打得裴明礼个把月内下不了床,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在家偷懒。
如是这般,参加冬狩的人数少了三分之一还多,归一宫四妃中也只带了盛美人一个。
这场伤风可谓帮了南士大忙,也许上天都在偏向他们,愿意施以援手扶持他们崛起。
猎场环视一周,各军领兵之人多了几位江南子弟,官爵未必有多高,却都站在前列,加之官长不在,要权有权,要风头有风头,这场冬狩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绝佳表演舞台。
冬狩乃武官主场,皇帝出一下风头,武将争夺狩猎名次之余通过实战操练士兵,文官参与不多,主要是礼部和工部在忙活,兵部掺和两手。
裴靖静悄悄地躲在赴京外官队列中,坐在这里的若非府尹便是辅州刺史,再低些的也是上州刺史充任的朝集使,她作为官阶最下的紧州刺史,自然而然坐在最角落里,无人理会她,她也不理会任何人,只是盯着华盖纛旗招摇的位置发呆,对身旁同僚拼命掩盖指代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因相隔太远,中间走了哪些流程一概未知,只闻数响急促鼓声,冬狩这便要开始了。
她换了只手托着腮,看到远处文御和盛元济貌似在掰扯什么,不多时,一个内侍模样的人朝这边走过来,她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内侍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于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她面前,甚为恭敬地说道,“陛下不擅骑射,盛公仰慕使君高深武艺,敬请使君代陛下逐鹿。”
裴靖闻言不由得笑起来,拍了拍盖着厚绒的双腿,玩笑似的问这人,“下官这般入林,是下官逐鹿,还是鹿逐下官?”
周遭同僚也忍不住笑起来,亦认为这个提议滑天下之大稽,也不知盛元济是如何想的,竟让一个不良于行的文官替文御开场。
“下官身体抱恙,请中贵替下官向盛公说明缘由。”裴靖朝内侍叉了下手,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内侍不敢胡乱答应,深深弯下腰,“奴不敢擅作主张,恳请使君随奴前往。”
也是,找人传话确实有些不太礼貌。
裴靖点点头,让安歌跟上这内侍。
到了跟前,盛元济像是未曾料到裴靖今日会乘素舆前来,满脸惊讶地看着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转而起身无比惭愧地向文御解释,“十四郎未曾与臣说过裴使君近日抱恙在身,若早知如此,臣定不会提此建议。”
此话随风散开,传入众人耳中,各般神色轮番上演。
既然都已撕破了脸,明里暗里喊打喊杀的,裴靖也不打算惯着盛氏,当下冷笑出声,“下官只入京那日在皇城吏部考功司治事厅见过盛外郎一面,这都过去一旬了,气候也变了不知几更,下官又岂会日日如一?季节交替之际,天气变幻莫测,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即便下官想及时告知外郎,恐怕也来不及,何况,下官为何要告诉外郎?难道外郎向趁机暗杀下官?”
盛元济并不恼怒,捋着须“哈哈”笑道,“年轻人之间的乐趣,便如同这望京的天气一般,令人捉摸不透,本官年纪大了,着实看不懂啊!”
“盛公不懂这些情有可原,但总该懂一些关于狩猎的人情世故吧?”裴靖盯着盛元济那双蕴含暴风骤雨的锐利鹰眸,笑吟吟地朗声问他,“普天之下,唯陛下一人可逐鹿问鼎耳,盛公着急找人取而代之,是何缘由?”
四周陡然一静,目光各自游离,有紧紧附过来的,有快快瞥出去的,还有忽近忽远随风摇曳的。
这时,端坐辇上的文御好像刚刚才想到这一层似的,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是啊……”
盛元济眼睑跳了跳,赶紧跪在文御面前,“陛下明鉴!请陛下勿信佞臣谗言,臣只是体恤陛下体弱不可受寒,故请托陛下信重之人代而为之,臣绝无他意!臣忠心耿耿,可彰日月,陛下若不信,臣愿以阖族对天起誓,如有半分妄言……”
“你不如以死明志,”裴靖冷不丁插嘴,所言极尽嚣张狂妄,丝毫不曾顾及场合与身份,“效果立竿见影。”
盛元济气得脸色铁青,双目浴火,眼中恨不得伸出一双鹰喙狠狠叨死裴靖,胸膛剧烈起伏数下方按下一腔怒意,略带嘲讽地重重冷笑一声,“裴使君胆怯可以直说,不必在此挑拨,陛下圣明睿智,岂会相信尔等宵小非议!”
裴靖仰首看着盛元济,一脸“你是不是岁数大了听不懂人话”的表情,“下官方才已说过,普天之下唯陛下一人可逐鹿,只要陛下不嫌下官无能,下官自是十分愿意护卫陛下入林。”
一旁发须斑白的礼官颤颤巍巍地上前提醒,按照礼法,文御无需入林,猎手会将早已备好的公鹿放出,驱赶至辇舆前的空地上,文御只需坐在辇上朝鹿射一箭即可,以此奏禀天地请示开狩,并昭告天下,生灵沐浴天子恩威,自愿臣服。
流程无需礼官重申,在场之人无一不清楚,但事情之所以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全是因为盛元济拒绝如此行事,其要求文御亲自入林追捕,美其名曰“天子不可欺瞒天下”。
眼下礼官又冒出来絮叨,无非是想给各方一个台阶下,文御不必冒险,裴靖和盛元济不必争执,坐不住的武将早点如愿,怕冷的文官早点回去。
文御看向盛元济,“盛公意下如何?”
盛元济瞪着裴靖喘了口粗气,忍着怒气朝礼官摆了下手。
礼官松了口气,赶紧一级一级吩咐下去,让猎手做好准备,开笼放鹿。
文御接过礼官递上来的龙首弓与鎏金箭,一试入手的重量,顿有推拒之意,奚迟同他耳语几句,他听罢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朝下首的裴靖招了下手。
裴靖掀开盖在腿上的厚绒,在众人惊诧的目光和盛元济的怒视下走到文御跟前行了个礼,随即登辇至文御身侧,握其双手搭箭开弓。
猎手掀开漆黑的遮布,乍见光亮的梅花鹿惊慌失措地胡乱往后躲着,险些撞翻笼子,左冲右撞了好一通才找到出口“逃”出去,在洒过水的空地上留下一簇簇乱七八糟的脚印。
猎手手持翟尾围追堵截,将梅花鹿赶往文御所在的位置。
然未等鹿至跟前,金箭已曳着尾芒射出,宛若电光倏贯长空,将梅花鹿左侧双蹄结结实实地钉在地上,箭尖串蹄入地,尾羽随风而颤。
梅花鹿挣扎不过,反而流血愈多,逃亡半日也没了力气,干脆瘫在地上等死。
围观的文武百官齐齐起身,连声高喊“陛下神技”。
猎手用赤绳将梅花鹿的四蹄绑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支金箭贯穿四只鹿蹄。
裴靖瞟了下首吓得目光呆滞、双眼失神的盛元济一眼,笑着向文御叉手道贺,“陛下神技。”
文御的面颊与耳尖被初冬的风吹得通红,他紧紧握住裴靖冰凉的手,垂眼而笑,“晏方亦是。”
猎场其乐融融,气氛热烈胜火,唯独列坐辇前的诸位死寂无言,莫说欢呼雀跃,只怕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
礼官抬着铺着赤布的大漆盘呈上梅花瑞鹿,高唱吉词,颂谢天地,礼赞天子。
礼部词罢,众人才像是刚刚化开蔽体霜冻,肢体不太自然地纷纷离席唱和,声音稀稀拉拉的,音调摇晃不止,要多不整齐有多不整齐。
文御微笑着示意众臣入座,这般不尽人意的表现他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刚刚事发突然,不只别人吓了一跳,他作为当事人也吓了一跳,险些失色。
在场唯一没有受到惊吓的恐怕只有身为始作俑者的裴靖,她趋步退至盛元济面前,满脸歉意地叉起手,深揖一礼,“盛公见谅,下官绝无针对盛公之意,只是方才那鹿逃至盛公身后求贤者庇护,于猎人而言乃绝佳时机,下官怕它再次跑掉,才不得不大着胆子朝盛公张弓,削去盛公一缕鬓发实属无心之举,盛公没有吓到吧?”
盛元济直勾勾地瞪着裴靖,须髯和嘴唇抖个不停,有话想说却无声,此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已非鹰喙,而是毒针。
还有心思摆出这副表情,裴靖觉得这人没被吓到,遂笑着又一礼,以身体不适为由向文御请辞,自是无有不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