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宫禁有喜
望京绵雨稍歇,裴靖的身体略有好转,辄进宫与文御提伊南星自请离京外任的事。
文御沉着脸负着手来回踱了两圈,说了一句貌似并不相干的话,“昨晚御医看诊,华妃有孕三月余。”
裴靖眼睛陡然一亮,“天下大喜……”
“收!”文御很不高兴地打断,“你在高兴什么东西?”
裴靖赶忙收起笑容,揣着手低下头,心思百转千回。
华妃有孕乃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文御却是这般态度,难不成华妃的孩子……难道这宫里只有惠妃一个老实人?
她觑了奚迟一眼,又觑了张赋秋一眼,发现二人神色平静,不像是出了意外。
到底怎么回事,令陛下如此不悦?
裴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般看来,伊南星此次离京于伊家而言是好事。
文御倏而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挥散众人,留裴靖单独说话。
裴靖率先开口,“臣怀疑华妃早知己有孕,提前告知了家人,故伊将军才自请离京,一免烈火烹油,二保外力支援……难道他们已确定是皇子?”
“尚药局都无法确定,他们哪来的能耐!”文御皱了下眉头,转而问了一个很离谱的问题,“华妃为何会有孕?”
你们的事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参与!
裴靖嘴角抽了抽,好歹憋出句话来,“因……因为陛下……持之以恒……”
文御这下气得脸都黑了,“我一个月只见她一次,岂敢又辱我清白!”
要不是你一个月只见一次,人家早都儿孙绕膝了。
裴靖不禁腹诽,面上讪讪不敢语。
“此非我所愿,”文御侧身倚住茶案,拍了拍身边的软垫,“看过顺帝实录,你应当能猜到一些吧?”
裴靖坐过去,低头应了声“是”。
沈十二娘应非天生不孕,而是有人给她下了日躔卫的秘药,多半不是顺帝亲自动的手,而是李制动的手。
沈氏是文御的母族,沈妃生下文御没两年便撒手人寰,李制担心沈家立后之心不死,又见文御与沈十二娘关系亲密,便在顺帝的默许下向沈十二娘下了黑手,绝了沈氏这位唯一的适龄女子入宫的可能。
既然李制有这种药,李英娇应该也有,恐怕没少下给林幼薇和明庭芝,李氏都有,文御则更少不了。
“陛下的意思是药失效了?”裴靖小心问道,脑子迅速转起来。
日躔卫工作疏漏乃重罪,万一文御追究,她也好及时为夏正求情。
文御摇头,“不,我怀疑她有所察觉,所以偷梁换柱。”
看来伊氏求生之心甚为迫切。
裴靖略一思忖,劝道,“华妃温厚内敛,伊氏知礼识趣,为陛下生子是好事,晋州遥远,往来呼应不便,臣亦会盯紧楚郡公的一举一动。”
哪知文御并未放松表情,反而翻起白眼,“对牛弹琴!”
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裴靖也在心里翻起白眼,恍然间似乎猜到文御在担心什么,“陛下是担心朝臣会以华妃生育长子为由请封皇后?”
文御轻轻笑了声,不以为然,“这倒没什么好担心的,怀上皇嗣与生育皇嗣是两码事,何况未必是皇子,也许是公主……惠妃马上也会有。”
裴靖当即了然,二妃的身孕恐怕不是一回事。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文御转脸看向裴靖,语气雀跃。
我高兴的时候不让我高兴,我不说话了又怪我不高兴,到底要我怎样?
裴靖着实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回应,生怕摆错了又挨一顿呵斥,她琢磨半天,挂上一个不温不火的微笑,使自己看上去没那么高兴,也没有不高兴,“陛下子嗣绵延乃国之大幸!”
她不知文御为何突然想开了,也许是被盛庶人吓到了,生怕自己何时再遭不测,便赶紧为大凉留下几个后代。
像文御这种油盐不进的人,果然好说歹说都不如来一剂猛药吓他一吓,盛庶人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坏心办了好事。
文御抿嘴不应,俄而哼了一声,“听说最近明主事跟你走得很近,常常在你家用餐,也常常喊你去他家用餐,是也不是?”
裴靖赶忙解释,“回陛下,臣近来抱恙,明主事常来给臣送公文,臣出于感激留其用个便饭,并无其他目的。”
文御冷嗤,“你没有不代表他没有,若非心思不正,他招惹十四郎做什么?”
十四郎?
裴靖愕然,这人和那人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友好了,但再友好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明主事并未招惹盛郎君。”
她将明庭竹的目的一五一十说与文御知晓,顺口提出将文章交给奚迟的请求。
文御莫名嫌弃地撇了下嘴,要裴靖先将文章交给他,等有时间他会转交给奚迟。
可奚迟不就在门外吗?
裴靖疑惑且不情愿地交出文章,遗憾礼物又没送出去。
文御拿过文章随手翻了两页,锐评其文笔力平平无奇,尚且不及宁宴。
裴靖帮明庭竹解释了两句,安知竟惹得文御沉了脸,那人手一甩将文章摔在案上,发出“啪”地一声响,吓得她赶忙稽首请罪,不敢多言。
“瞧给你吓的,”文御忙将人扶起,牵着双手对面而立,笑问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有!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裴靖习惯性地闭着眼睛胡说八道,“陛下最是仁慈不过,臣全然出于尊敬。”
“骗人!上次在御案与座上与我温存之人是谁你不记得了?”文御耳垂微红,眸光如雾,神色羞赧,“如此放浪形骸,可不是尊敬我的表现。”
秋后算账?
裴靖立刻摆出一脸懊悔,“臣失礼亵渎陛下与威严之地,着实后悔不已,臣日日深刻反省,往后定严于律己,绝不……”
“我不后悔!不过你是得反省,为何总不来见我,总与别人在一起而冷落我,以致我情难自禁,每次见到你都心猿意马,忍不住想与你纵情,”文御耳畔的红晕飘到了颧骨上,眼底满怀期待,“千秋节那日你放衙后来找我吧,也在这里,或者我去都堂找你,还是其他地方,你说了算,好不好?”
裴靖意图拒绝,“陛下,礼义廉耻,乃国之四维,礼以养德,德以庇身,媚上是为佞臣,臣应时时刻刻警醒陛下,而非纵容。”
“好吧,是我妄想了,”文御瞬间变得沮丧无比,在御案前的台阶上抱膝而坐,深紫龙袍上的龙纹纠结成一团,“果然我才是最不称心的那个,文不如太微,武不如五郎,貌不如怀瑾,也没有明主事年轻热情,活该不讨人喜欢……没关系,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我真该死啊!
裴靖无奈地走过去扶起文御,“臣应尽臣的义务,臣的义务便是听从陛下吩咐。”
文御抬头,目光盈盈相视,“那你今晚还回去吗?”
裴靖愣住,“那千秋节……”
文御失望地低下头,“果然,只是千秋节的恩赐罢了……”
裴靖赶紧狡辩,“陛下,臣并非不愿,只是尚有公务未完……明晚,臣明晚来陪陛下。”
“好!”文御一口应下,阴恻恻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欺君是何罪名你是知道的。”
裴靖连称“不敢”,忙不迭地叉手告退。
文御照旧送人至殿外阶下,心情很好地挥手道别。
走在宫道上,张赋秋又问裴靖对伊华妃身怀皇嗣一事怎么看。
裴靖自是实话实说,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恨不得嚷得人尽皆知,此外还有一点委屈,她就说东宫的官不能白封,先前猜测所言完全没错,哪里有损文御清誉了?
张赋秋看上去一脸难受,却又说不出来哪里难受。
裴靖忽而福至心灵,鬼祟地唤了声“张监”。
张赋秋狐疑地应了声,扭脸看着这人。
裴靖意有所指地挑了下眉,“有没有可能,此事当真与我有关?”
张赋秋震惊失色,“嗯?”
“那个药方……居功甚伟,有没有可能?”
张赋秋听完愣住。
裴靖说完也愣住,“你不会告诉陛下的,对吧?”
张赋秋呆呆地眨了下眼,不说话。
“你快发誓你不会说!”见此人迟迟不表态,裴靖顿时慌张起来,“整天告状对你有何好处?”
“可以看笑话!”张赋秋说完扭头便跑,迫不及待地跑去跟文御告状。
这狗东西!
裴靖真想给自己两嘴巴,但舍不得,只好加快了出宫的脚步。
华妃、惠妃相继有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裴靖进宫时宫外尚且不知,出宫时已无人不知。
先前至裴邸询问东宫事的人再次纷至沓来,这次是来感谢裴靖无私指点的,显然上次的澄清毫无用处,这群人根本不信,与市井流言相比,他们更愿意相信天子近臣。
伊南星也跟着来了,爽快承认家中确实早已知晓华妃可能有孕,故避嫌远走,生怕重蹈大邺四族覆辙。
裴靖很欣赏他的坦诚,教他放心,称文御已在考虑外放的事。
伊南星大为感激,再谢而去。
盛瑾瑜一边嘲讽伊氏胆小如鼠,一边在裴靖耳边不停地念叨华妃。
裴靖不免怀疑这人对华妃爱而不得,否则何至于念个没完,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盛瑾瑜脸上嘲讽的表情立马变成了愤怒,要剖了裴靖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