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下县巡查
赵有贤一案果然有用,众人待青川如何尚且看不出来,但待裴靖敬畏了许多,或者说是疏远,毕竟裴靖处置的是舒州赵氏的宗亲,万一朝中的赵外郎、赵舍人追究下来,裴靖能不能承担得起他们不知道,他们定然承担不起。
敬而远之总比不敬好,便像是她待文御一般,裴靖如是宽慰青川。
青川深以为然,上下之间确实要保持距离,否则上失威严,下失敬畏,于朝纲不利。
裴靖闻此深深陷入沉思,一定要想个办法让文御也知道这句话。
眨眼间,除夕将至,裴靖打算带青川和张录事去县里转一转,虽说诸位县令已述过职,但她还是想亲眼看看,如此也好及时调整来年计划。
正当三人准备启程时,王仓丞忽自灵州传来消息,道是运往灵州的粮食出了事故,暂存于灵州渡时,因灵州仓看管不力,致使粮堆走了水,火势次日下午方灭,一万两千石粮食烧得只剩两千石,其余的尽数化作灰烬,问裴靖当如何处置。
裴靖无所谓如何处置,教郑司仓代她回信,一切皆请灵州处置,粮食又不是在嘉州烧的,问嘉州做什么,顺便催促王仓丞不要与灵州过多纠缠,亦不必在泸州停留,尽快原路返回嘉州。
郑司仓提笔叹息,连称可惜,好端端的粮食烧得只剩个零头,他夜里睡觉都能哭醒。
裴靖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心,今岁收了粟麦指定能补齐缺口。
郑司仓对裴靖莫名其妙的自信感到无比担忧,越发觉得这位年轻的刺史十分靠不住。
得知灵州刺史名盛瑾年,青川立即认定此事是灵泸二州合伙做的,目的是陷害嘉州,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他寻思半晌,建议裴靖上封事揭发,免得灵州那边恶人先告状,把脏水泼到嘉州身上,“此等奸佞小人,枉顾黎民生机,肆意焚毁粮草,简直罪大恶极!”
裴靖低头调整着手衣,表情沉静如古井,“我指使的。”
青川登时愣住,随即面露惊慌,紧紧捂住裴靖的嘴,好一阵张望顾视,“怎会是你指使的?你如何指使的?你指使了谁?这太冒险了,又如何对得起嘉州百姓……”
裴靖扒掉青川的手,“等王仓丞回来,一问便知。”
“你不会当真指使人烧了一万石粮草吧?”青川私以为裴靖不是那种视百姓如草芥之人,这人两年来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从临南到嘉州,堪称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可此事又确实是裴靖自己承认的,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只能追在后面不停地自我安慰,“不会当真是你做的吧?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对不对?定有缘由对不对……”
裴靖捏住青川喋喋不休的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此事需等王仓丞回来再说,暂且不提,事要一件一件办,先办要紧的,再办不那么要紧的。”
眼下头等大事是巡视州县,其次是除夕与诸位县令会面,再次是过年,最后才是灵州的事,而灵州的事自有盛瑾年操心,再不济还有徐子林,跟她和她的嘉州有什么关系呢?
青川好奇得抓心挠肝,难受得很,可裴靖不想说的事,任谁都无法从那人嘴里抠出半个字,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先压下这份担忧与不解,收拾思绪跟随裴靖下县巡视。
裴靖所至首地即是和明县,韩县令听闻裴靖莅临,以为是来追究赵有贤一案的,甫得消息即吓病了,卧床不起,裴靖来时他正躺在床上呻吟,听到通报声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县令夫人扑在丈夫身上嚎啕大哭,哭得妆都花了,唬得裴靖一行还以为韩县令死了。
知道人没死裴靖便放心了,连敲带打地宽慰了县令夫人几句,不知晕过去的韩县令能不能听到,但见其额头汗珠浓密,想来是能听到的。
裴靖在县署和城里转了一圈,吏治民生差强人意,出了城到乡下一看,一切照常进行,田中正忙着播种春麦。
这已算是晚的了,河兔县上个月便播完了。
张录事假装路人歇脚,与农户聊了片刻,旁敲侧击赋税徭役,韩县令虽胆小,但称得上恤农,并未过度征收。
和明是个中下县,并不富裕,想刮也刮不出多少油水,这种地方的官人,除了花钱买官的当地豪强,便是逢事被贬和背景薄弱的读书人。
韩县令属后者,家世与魏凤川相似,其人没什么上进心,为人为政还算清明勤恳。
三人连转几处,连问多人,终于心满意足地折回县署。
裴靖未进韩县令的房间,她怕又把人吓得晕过去,只在屋外与县丞说了几句话,着重夸了韩县令一通,不等屋里的韩县令“病愈”起身便离开了。
与和明县接壤的是河兔县,河兔的县令即是花钱买官的当地豪强。
这种偏远的中下县一向无人愿往,即便被指派也会想方设法拖延上任,吏部权衡之下,决定派专人考核卖官,将县官卖与本地乡贤,由其来治理。
盛瑾安与徐子烨卖的便是这种官,只不过二人非专司此事的官人,亦未考核买方资质,更未将售官所得上报有司,故属卖官鬻爵,收受贿赂。
这种选官方式纯属碰运气,运气好能遇到河兔到县令这种勤勉廉洁之人,运气不好则不必说,其地堪称人间炼狱。
到县令在县署见到裴靖甚感惊诧,不知刺史为何亲自前来,不禁战战兢兢,不断试探裴靖此行目的,张录事跟他翻来覆去地解释,但看上去他只是嘴上信,心里不信。
裴靖很无奈,便随他去猜,也不让他跟着,自行在城里城外转了一圈。
河兔县的情况比和明县要好一些,赋税主要来自于树苗,尤其是柳树,因此处也有一段江水,民众于种柳防洪一事极有心得,灵光堰所用堤柳便取自于此。
河兔堰修得很漂亮,张录事因此质疑刘司士的审美,他希望下次可以找河兔县的人修灵光堰,改善一下那土包子似的堤坝,青川附和不止。
裴靖摸了摸鼻尖,她还是觉得灵光堰更好看。
河兔县收了大部分浮逃户,裴靖在安置地见到了这群人,因刚来没几日,眼下还在开荒,尚未开始播种。
庄老丈一家便在河兔县,老人家年纪挺大但眼神挺好,隔得老远便看到了站在田陇上的裴靖,立马拄着拐杖快步走过来。
两人聊了几句,基本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后面实在聊不下去了,便结伴绕着田陇转了一圈。
天快黑时,到县令也来了,身后跟着押运粮草的牛车,今年不太能指望这片土地长出除杂草以外的东西,州里遂开仓提供粮食以助其过冬。
庄老丈感激不尽,带着全村人给裴靖和到县令磕头,裴靖受了礼,提醒他们勿忘皇恩浩荡,一群人又朝北磕了一通头。
直到裴靖准备离开,到县令才终于相信其人来此别无目的,只是单纯过来看看,神情这才放松了大半。
他再不放松裴靖可要睡不着了,半夜都得惊醒坐起来,怀疑老到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让她知道。
临南县是距离嘉州最远的县,中间隔着一个豹豹县,这个名字不知谁给起的,可爱中透着一丝暴躁,暴躁中充满了可爱。
裴靖先去了临南县,打算在临南宿一晚再沿路折返豹豹,看完豹豹顺道回嘉州。
田叔弘早从韩县令那里得到裴靖下县巡查的消息,赶紧扫了一遍城——自从开了外市,城中人流激增,街巷比以前脏乱十倍不止。
可惜裴靖到时城中人流仍密集,完全看不出来街道有认真清扫过,负责主持此事的齐仲承不免有些尴尬。
外市有外市监管理,裴靖与幸市监每十日会一次面,对临南县的外市情况掌握得很全面,确定一切确实在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便放心了。
回到县署,齐仲承推出一辆造型奇特的木车给裴靖观赏。
此车共四轮,前后两轮上各架一厢,中间有轴板,板下支着一对脚蹬,像是两辆车面对面接在一起。
裴靖正寻思齐仲承将从哪头推,却见那人跨坐上中间的横板,双脚分踩住两侧脚蹬,用力往前一蹬,木车立即开始缓慢前行。
田叔弘说这是一老丈做的,平时用这车载着全村的作物到城里交易,走得虽慢但甚为方便,也无需畜力。
几人轮流坐上去蹬了一个来回,皆赞不绝口,最大的问题是颠簸,另外青川嫌它不够秀气漂亮。
裴靖叮嘱田叔弘勿忘守约重赏,且教此人再用心做一个,不急于工时,但求实用美观,至时送去望京。
田叔弘万分激动,这便叫人带着赏金和好消息去找那老丈。
齐仲承问裴靖要不要去县学看看,不过没什么好看的,扩源一事崔博士倒是很积极,无奈事实如同设想的一般,来者多是蹭饭的,或是家里忙于农活把这里当成帮忙看孩子的地方。
裴靖扯了下嘴角,“那束脩……”
田叔弘请她放心,他已和崔博士说过,十四岁以下需收取束脩用以贴补,崔博士答应了。
裴靖和青川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看来二人还不至于彻底喝西北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