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告政于民
安龟使团尚未离京,海卡勒又来国书请见,这次无关生意,而是为主请封,欲引其主进京,接受裴靖册封为马亚南王,以正名分,好对抗北王,即他的姨夫,曾经的外舅。
裴靖再次唏嘘马亚祸起萧墙,同时婉言相拒。
马亚非大凉藩国,两国乃平等的兄弟之交,往大凉求封未免匪夷所思,称王也好,称帝也罢,都是马亚自己的国事和家事,若有需要,大凉自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至于其国内政,大凉实不好插手,也无意干涉,不过至时一定会前往观礼贺喜。
南王的使者甫携书离朝,马亚其他地主的使者又携书抵京,想必是风闻南王往大凉求封的消息,赶紧有样学样,同样来书求封,请赐名号与金印,以备师出有名。
马亚这般举动,仿佛有了大凉的肯定便有了征战的底气似的,可怜那位先帝刚驾崩不久,若见今日光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裴靖翻出给海卡勒的回信,令有司誊抄下来回复其他地主。
待马亚使者陆续离京,安龟两国的停战协议也接近收尾。
安息王后最终说服龟兹王暂且让利一分,退还龟兹占领的三处安息商道,待三王子继位,安息会送一名公主前往龟兹和亲,并以联姻的名义陪嫁这三条商道,至时,商道依旧属于龟兹。
听闻要送公主和亲,裴靖立马明了安息王后的选择,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也没有太失望,毕竟安息王后就算照她说的做了也难以久长,何况大大小小的国家有的是,安息不行她便去别处,马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就她对历朝农户起事的观察所见,“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是完全正确的,民是伟大的,也是盲目的,纯粹的民意经受不住考验,若单纯以民意为选择统治者的标准,迟早会将国家推向崩溃的深渊。
纸上所得终是耳闻浅见,还得付诸实践方知真假,巨船建造已接近尾声,将来定有机会实践,不急于一时。
裴靖遂放弃了安息王后,也没有考虑龟兹王,只例行公事般劝解了一番,叮嘱两国往后要和平相处,勿再起争端,三国之间保持贸易往来云云,便再无他言。
安息王后甚为感激裴靖的慷慨相助,并再次私觐裴靖,这次不为自己,而为三王子,愿以五城三十年的赋税换取大凉对三王子的支持。
其人所言可谓诚意满满,但裴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无论如何都将秉承最初的原则,坚决不干涉他国内政,不过人生在世难逢知己,她很欣赏安息王后的聪敏睿智,愿意爱屋及乌,交三王子这个朋友。
安息王后欣喜若狂,道回国后便教其子手书问候裴靖安康,聆听大凉教诲。
裴靖但笑不语,送了安息王后一罐茶,正是那天晚上谈话前饮的那款贡茶。
两国离京时,望京夏候正浓,绿荫蔽日,暑热蒸腾。
裴靖借口事忙,拒受两国临别陛见,实则躲在天权殿看那两名番邦来的良家子画像。
那二人音乐歌舞、诗词绘画无一不通,故在玉衡院待得如鱼得水,闻宋清深赞其画工了得,裴靖遂召来画后妃像,宗正寺虽已收有一套奚迟所绘的工笔帝妃像,但她还想试试番邦画风。
明庭竹惯会示弱,掉着小珍珠撒娇最是擅长不过,当下故技重施,哀求裴靖赐他一起入画。
裴靖不爱画像,且这次只画后妃,但实不忍心拒绝明庭竹,只好同意所求。
既已允了其中一个,其他人自不敢冷落,也不差一张帝像,干脆一并画完了事。
画师功底深厚,但画得异常慢,两个人画了二十多天,废了无数张纸,才堪堪画出皇帝与太微两张单人像。
裴靖为二位画师的效率深感语塞,但也为画像的纤毫毕现与栩栩如生倍感震惊,画上人与真人一模一样,甚至连衣物的褶皱与发根的交错都如实还原,本人观像如窥镜,他人观像如相见。
无奈其人效率太低,裴靖忙于政务,没有时间陪着摆动作,陪奚迟与宁宴画过双人像后,便教身量与她差不多的孙荣洲穿上龙袍,代她与后妃坐在那里供画师入像。
能够与裴靖共同入画已使明庭竹无比满意且高兴,他不在乎身边这人是谁,只求画面上是他与裴靖二人。
盛瑾瑜对这番安排不太满意,面对战战兢兢的孙荣洲,他心里实在没什么感觉,因迫切希望画师可以画出他对裴靖厚重的爱意,以便真切地留下他们相爱的痕迹,绘画时只好频频看向裴靖,导致画师几次三番纠正他的姿势。
待全部画作装裱完毕,望京已经入冬。
朝廷远比以往更加忙碌,忙着整理案牍,以便年后启程回都。
国子监是唯一一个留在望京的官署,与大邺的国子监并行。
在小雪这一天,国子监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丧仪,祭奠一位名唤“于淼”的工学学生,她在一个秋日雨夜成功引下雷电,可惜为此付出了生命。
好在她的付出是值得的,她的老师和丈夫据其手稿、利用风与动物皮毛造出了类似雷电的电光,又与制作司南的慈石相结合,嵌入机关手与“车仙人”,做出了令人惊诧的新机关,此举必将为大凉带来出人意料的变革。
这道难得的电光被命名为“于淼电石”,其人以郡王礼葬,名画祭祀于开阳楼天工阁,得谥“工正”。
而在同一日,孟三郎悄然下葬。尸骨方入土,孟昭祖即枭首,孟氏满门抄斩,血满沟渠。
一切尘埃落定,冬至大朝,宰相携百官请来年回都后封禅,刻石颂德,告太平于天。
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以谢天恩,祀诸神,巩固君权。
裴靖从前相信神授皇权,并且深信不疑,但自从登上这至高之位,便一点都不信了,只信人可胜天、可改自然,既然如此,何必告太平于天,当告太平于民,刻石大有必要,封禅则无意行之,辄使玉衡院撰文述功,石立于泰山。
林正和不赞成此举,朝后拉着宋鹤,领着魏凤川去天权殿劝裴靖,即便不去封禅,也请不要“告太平于民”。
皇权即神权,皇帝乃天子,故要有威严,可以爱民,但不可以亲民,更没有向下禀奏的道理,否则氓黎必将滋生叛逆野心,失礼于皇帝,进而不敬上天。
统治根基一旦被动摇,皇帝如何治世御民?
裴靖认为眼前三人的想法太过时了。从前百姓目不识丁,靠天地吃饭,自是畏惧自然,君权神授这一套当然好忽悠。而今适龄童子皆读书,风火雷电亦可为人力所创造使用,百姓如何还能盲信。
怪力乱神不过是读书闲暇时的副产物罢了,岂能当做真理?
盲目的信仰迟早会崩塌,“皇帝”也迟早会过时,与其被迫改变,不如主动求变,唯有使民众认为自己是国家的主人,他们才有归属感,才有动力和毅力维护并建设自己的国家。
宋林二人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不由得面面相觑,而后齐齐看向魏凤川,年轻人应比他们这些老骨头更懂得如何说服年轻人。
魏凤川被二相盯得如坐针毡,讪讪地扯了下嘴角,又摸了摸鼻尖,嗫喏半晌,最后来了句“陛下所言有理”。
他亦认为应当告功于天下,使民众知晓朝廷的苦心与功绩,免得误会官人无所作为,如此既可取信于民,亦可督促官人上进。
二相对魏凤川的“背叛”大失所望,看向魏凤川的目光中带了许多责备。
裴靖则很满意魏凤川的回答。民众为生活条件所限,于国事治理一道是木讷了些,可也不能拿人家当傻子看待,政绩优劣自在人心,瞒又能瞒过几时。
先贤孤身为师,启发民智,朝廷群贤毕至,更应担起教化之责。即便不加以干预,民智也不可能一成不变,既然要干预,便得往好的方向引导。一定程度的愚民确实有利于统治稳定,但绝不可一成不变,否则必会拖累朝廷。
她说着,扫了眼阶下各位,见三人皆低着头默不作声,好像没有异议,遂下敕要三省出制——
一则,欲考吏治,需问于民,诸州县设铜匦于正门前,受纳民意,上交玉衡院,每至岁终,更于廨署门前布告本岁政绩。
二则,玉衡院每日抄录当日各类政事张贴于含光门外,岁末,政事堂与各司出“告政书”,昭告四方,使知年政得失。
听闻此事要交给玉衡院来办,林正和偷偷瞄了宋鹤一眼。
裴靖准确地捕捉到这道视线,又加一敕,使吏部侍郎伊秀之领玉衡学士。
林正和明显怔了一下,垂首不发一言。
裴靖非常贴心地问三人还有其他事没有,若没有便赶紧回去,马上要到年底了,“告政书”再不整理可来不及了。
魏凤川是被强行拉过来凑数的,本就无事,当即起身告退。
宋鹤欲言又止,但见林正和给他使眼色,便也只好告退。
裴靖斜倚着御座把手,抚摸着手下的龙头,心情很好地点着脚尖,目送三人离去,转头教给文君一个御下小技巧——
千万别教他们闲着。
